他爱老大哥

《一九八四》的最后一句——“他爱老大哥”——是全书中最平静也最具毁灭性的一句话,它表明党的权力已实现了其真正的目标。这句话以第三人称、过去时说出,属于温斯顿·史密斯——那位曾用“打倒老大哥”写满半页纸的日记作者;它记录的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的归顺——这个反叛者赢得了该政权所承认的唯一胜利,即战胜自己的胜利。

栗树咖啡馆的最后一幕

这句话出现在栗树咖啡馆一段漫长而几乎无声的场景的末尾。栗树咖啡馆是画家和音乐家们昔日流连的旧地,那些已失势的党内领袖也曾聚集于此。温斯顿坐在他惯常的角落,面前放着一只空玻璃杯;对面墙上的巨幅面孔仍然写着“老大哥在看着你”。一个不请自来的服务员端来棋盘、一份折在棋题处的最新一期《泰晤士报》,以及一瓶用糖精和丁香调味的胜利牌杜松子酒。一则公报宣布在非洲取得一场伟大胜利,就在那一刻,温斯顿此前从未经历过的“最终的、不可或缺的、治愈性的变化”终于发生了。

收尾段落写的是虚假的安慰。温斯顿凝视着那张巨大的面孔,想到他花了四十年才弄清楚那撮深色小胡子下面藏着的是怎样一种微笑。“啊,残酷的、不必要的误会!啊,固执而又任性的自我放逐者,远离了慈爱的胸怀!”——浪子回头的语言被倾泻在党的偶像身上,两滴带着杜松子酒气味的泪水顺着他的鼻翼两侧滚落。“但一切都好了,一切都没事了,斗争结束了。他赢得了对自己的胜利。”行文这种平淡的宁静正是可怕之处——那个曾梦想“期盼已久的子弹”射入大脑的人不再需要它,因为解脱以另一种形式来到了。

通往最后一行之路

这句话是始于日记本的那条历程弧线的终点。温斯顿的第一次反叛行为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写下“打倒老大哥”,直到写满半页纸;即便那时他也知道,思想警察照样会抓住他。在两分钟仇恨中,他的情绪可以像喷灯的火苗一样被切换——上一刻他还把心投向屏幕上的异端,对老大哥隐秘的憎恶变成了崇拜,下一刻他就与人群融为一体。他曾写下“自由就是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而在爱情部遭受酷刑时,他在奥布莱恩竖起手指的过程中一直坚持说是四,最后终于尖叫道:“五!五!五!”他曾经相信,“怀着对他们的仇恨死去,那就是自由。”

这句话的含义

这次归顺是由奥布莱恩一手操办的。当被问及真实感受时,温斯顿回答:“我恨他。”奥布莱恩的回答是全书的关键枢纽:“那么是时候让你迈出最后一步了。你必须爱老大哥。仅仅服从他是不够的——你必须爱他。”从这道命令到它实现之间,隔着101室和那只铁丝鼠笼,以及温斯顿的呼喊“对朱莉娅做吧!对朱莉娅做吧!别对我!”——那一刻,他献出所爱的女人来拯救自己。奥布莱恩早已解释过党的目标:“我们在杀死他之前,先把他变成我们自己的一员。”小说的最后一句证明这番夸口并非空话。

“他爱老大哥”完成了小说中双重思想这一核心行为——爱与恨、服从与意志、自我与党已变得无法区分。朱莉娅曾许诺“他们无法进入你的内心”;最后一章重提这个承诺并作出了回答——他们确实能进入你的内心。奥布莱恩曾告诉温斯顿,他是“最后一个人”,说“你的同类已经灭绝”;这句话通过描写这最后一个人爱上了那抹除他的力量,证实了这种灭绝。就连理智也变成了统计性的,成了一件学会像党那样思考的事。

小说更大的格局让这句话显得愈发阴暗。与朱莉娅的爱情故事并没有以重逢告终,而是在三月公园里一次寒冷的见面中结束;在那里,身体已经发胖、变得僵硬的朱莉娅说“我背叛了你”,温斯顿回答“我背叛了你”;他残存的爱之能力随后被转移到墙上的那张面孔上。同一章从被废除的过去发出最后一个音符——温斯顿回忆起与母亲一起玩蛇梯棋的那个下午——一个他随即斥之为虚假的记忆。摆在他面前的棋题道出了这个世界的法则:“白方总能将死。”“他爱老大哥”就是将死——一个圆满结局,而小说自己的引言称它是“所能想象的最黑暗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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