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和柠檬
这首以圣克莱门特的钟声开头的童谣,像一道来自已被废止的过去的丝线,贯穿《一九八四》。它先由旧货店老板查林顿先生说出,成为温斯顿·史密斯与朱莉娅之间的私人暗号,又被奥布莱恩接续完成,作为共谋的标记,最后在两人被捕的那一刻,被一台隐藏的电幕回掷到这对恋人身上。在一个过去不断被改写、连年份都无法确定的国家里,这首童谣作为一件被禁止的考古遗物存活下来——用温斯顿的话说,是一段失落伦敦的残迹,那段伦敦“被伪装着、被遗忘了”。
圣克莱门特教堂的钟声
童谣首先由旧货店老板查林顿先生带入小说。他年迈体衰,弯腰驼背,辨认出墙上那幅钢版画画的是圣克莱门特教堂——它是一座被炸毁的教堂,耸立在法院外面。他带着歉意的微笑脱口而出第一句:“橙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钟声说!他记得这首童谣是他童年时“类似一种舞蹈”的东西——孩子们伸出胳膊让旁人从下面钻过,唱到结尾“蜡烛来了,照亮你上床;斧头来了,砍掉你的脑袋”时,就把胳膊收下来逮住那个孩子。他还能从记忆里再挤出另一句——“你欠我三枚法新,”圣马丁的钟声说——并解释说,法新是一种小铜币,“看上去有点像分币”。站在店里,温斯顿觉得这些话恍如咒语;他似乎听见一座又一座幽灵般尖塔的钟声——“一个失落伦敦的钟声,那个伦敦仍然存在于某处,被伪装着,被遗忘了”——尽管他一生中不记得曾听过教堂钟声敲响。
与朱莉娅共享的暗号
童谣跟着温斯顿走出店铺——离开时,他随口哼出前两句调子,却发现小说司的那个黑发姑娘正朝他逼来——正是他怀疑在监视他的那个姑娘。在胜利广场等待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认出圣马丁教堂,并想到它的钟,“当它有钟的时候”,曾经敲出“你欠我三枚法新”。后来,在查林顿先生店铺楼上的房间里,他半带怀旧地念出第一句,朱莉娅接了下句,让他吃了一惊:“你欠我三枚法新,”圣马丁的钟声说,“你什么时候还我?”老贝利的钟声说。她也记得,这首歌的结尾是“蜡烛来了,照亮你上床;斧头来了,砍掉你的脑袋!”——她八岁时,祖父在被蒸发之前常对她唱这句。温斯顿觉得两半像“暗号的两半”一样合到了一起。这个共同秘密内部有一道隔阂——朱莉娅见过橙子,却不知道柠檬可能是什么样子;而温斯顿记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柠檬很常见,酸得光是闻到气味就让人牙根发酸。
奥布莱恩的末句与画后的声音
温斯顿把这首童谣带进了共谋本身。在奥布莱恩灯光柔和的公寓里,倒过醒酒瓶中的酒、为戈德斯坦祝酒之后,奥布莱恩问接下来该为什么干杯,温斯顿回答:“为过去干杯”;奥布莱恩郑重地赞同:“过去更重要。”随后温斯顿问奥布莱恩是否听过那首以圣克莱门特的钟声开头的古老童谣,奥布莱恩便接了下去:“橙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钟声说,“你欠我三枚法新,”圣马丁的钟声说,“你什么时候还我?”老贝利的钟声说,“等我有钱的时候,”肖尔迪奇的钟声说。“你竟知道最后一句!”温斯顿喊道。同一首童谣以背叛的形式,再次出现在店铺楼上的房间里。画后传来一个铁一般的声音,命令这对恋人站着别动;随后一个文雅的声音——一个温斯顿觉得以前听过的声音——接着说道:“顺便说一句,既然说到这儿,‘蜡烛来了,照亮你上床;斧头来了,砍掉你的脑袋!’”查林顿先生不再戴眼镜,白发变黑,伦敦腔也消失了,原来他是思想警察的一员。
对过去之战中的一件遗物
写日记并不违法——“没有什么是非法的,因为法律已经不存在了”——然而,和这首童谣一样,它属于一个充满无声危险的世界;党员从生到死都生活在思想警察的注视下,他的友谊、习惯乃至梦想都被严密地审查着。任何古老的东西,乃至任何美好的东西,总是隐隐约约地可疑,而这首童谣两者都是。它和那幅版画上的教堂、那只玻璃镇纸一样,属于同一个已经消失的伦敦;在那个时代,孩子们一边唱着斧头和蜡烛,一边玩着从朋友胳膊下钻过的游戏。如同那个游戏,这首童谣把温柔与威胁连在一起——它是恋人们秘密房间里的摇篮曲,也是他们毁灭的口令。它是温斯顿和朱莉娅在没有电幕听见的情况下可以共有的少数几件旧世界之物,也是党获得胜利后会亲口说出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