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枝繁叶茂的栗树下

“在枝繁叶茂的栗树下”是《1984》中党通过电幕在两处决定性时刻播放的一首嘲讽歌谣的开头一句。两次出现时,这段曲调都带着温斯顿·史密斯私下所称的“黄色音符”传来,而它的中心语句——“我出卖了你,你也出卖了我”——把一句听来直白的歌词变成了对相互出卖的嘲弄。这首歌谣框住了温斯顿的整个故事——他第一次听到它,是在栗树咖啡馆里看着失势的领导人琼斯、阿伦森和卢瑟福的时候;第二次听到它,仍是在同一家咖啡馆,是在他自己的精神已被摧毁、并且出卖了朱莉娅之后。

栗树咖啡馆里的歌谣

这首歌谣的第一次完整响起,来自温斯顿对某个下午的记忆。在那个“十五时的孤寂时刻”,三位曾经的党的领导人琼斯、阿伦森和卢瑟福坐在栗树咖啡馆里。这三人曾供认捏造的罪行,后来获得赦免并复职;在温斯顿看来,他们是“等着被送回坟墓的尸体”;他们后来又被捕并处决。他们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几杯加了丁香的杜松子酒前,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副棋盘,一局都没开始下。接着,电幕的音乐变了,带上了一种“古怪、嘶哑、刺耳、嘲弄的调子”,一个声音唱了起来,开头是“在枝繁叶茂的栗树下”,随后是“我出卖了你,你也出卖了我”和“他们躺在那里,我们躺在这里”。那三个人纹丝不动,但卢瑟福的眼里满是泪水,温斯顿第一次注意到阿伦森和卢瑟福都断了鼻梁。这首歌谣在这里起着官方嘲弄的作用——它当着他们的面,唱出的正是党让他们彼此做过的事。

新秩序之声

这首歌谣从不由某个有名有姓的人唱出。它来自电幕——那台在每个房间里观看和倾听的同一台机器——它那嘲弄的腔调属于机器本身。栗树咖啡馆正是这种广播的天然去处。温斯顿知道那是个不祥之地——画家和音乐家常去的地方,党内老一辈已声名扫地的领导人在最终清洗前的聚会之地,而且据说,在更早的几十年里,有时还能在那里见到戈德斯坦本人。“在枝繁叶茂的栗树下”这句开头,把咖啡馆的名字变成了一句属于它自己的话。紧随其后的那句“他们躺在那里,我们躺在这里”,让生者与死者同处一个位置——坐在咖啡馆里的人,和那些已被党摧毁的人,同样被围困在同一个互相出卖的体系之中。

在毁灭的当下重现

这首歌谣在最后一章再次响起,是在温斯顿从爱情部获释之后。他现在是栗树咖啡馆里每天必到的常客——角落里的桌子总是为他留着,不用点单杯子就会被重新倒满,面前摆着一道国际象棋题;他长胖了,五官变粗发红,心思在任何事情上都停留不了片刻。这首曲子的回归被安排在精确的心理时刻。温斯顿刚刚想起朱莉娅的解释——在背叛的那一刻“你确实是真心的”;他也想起自己承认过,当时他确实是真心的——他希望被交给老鼠的是她,而不是他自己。就在那一瞬间,音乐变成了一种“嘶哑嘲弄的调子,一种黄色音符”,一个声音唱起“在枝繁叶茂的栗树下”和“我出卖了你,你也出卖了我”。叙述立刻让声音与记忆交混在一起:“也许这并没有发生,也许这只是一段记忆化成了声音的样子。”随后,泪水涌上他的眼眶。这首歌谣绕完了一整圈——曾经看着角落里三个垮掉之人的那个人,如今自己成了角落里一个垮掉的人;那首曾嘲弄他们的歌,如今嘲弄着他,“我出卖了你,你也出卖了我”这句歌词,变成了他与朱莉娅的爱情的实实在在的历史。在101室的酷刑下,他曾尖叫着说“对朱莉娅做吧!”于是,这首歌谣的指控就此成真。

母题与意义

“在枝繁叶茂的栗树下”的两次响起,给了这部小说一种可以听见的形状。第一次属于较早一次清洗的幸存者——那三个人的供词,温斯顿曾认定是谎言,因为他手里曾握着一张证明那些供词是假的照片;第二次属于温斯顿自己——他已被摧毁,获释,如今坐在活死人中间。在两处场景中,“黄色音符”都是党的印记——一种嘲弄的、戏仿的色彩,抽干了曲调中的天真,让哪怕是副歌也为极权国家效力。由于唱出它的声音不属于任何人,这也表明机器已多么彻底地接管了声音这一领域,能够把它的嘲弄放进一个人的脑海,仿佛那就是他自己的记忆。到结尾,温斯顿听到这首歌时流下眼泪,叙述对此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这首歌谣已经变成党所夺取并反过来用来对付他的又一段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