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破产

丁戈

“理想”的破产,指的是叙述者意识到,抽象的道德教诲无法使丁戈放弃独立性和捕食本能。这一情节将叙述者的教育计划变成了对公民话语的讽刺——他想让丁戈成为模范公民,但自己的演说无法说服这只狗,而丁戈很快就以直截了当的行动,显示了这些演说的效果。

含义与矛盾

叙述者的计划始于一个他公开承认的矛盾。他珍视丁戈的独立性;如果丁戈变得谦卑顺从,他反而会看轻它;与此同时,他又无法容忍与狗的天性相关的危险本能和好斗习性。因此,他决心约束并改造这些本能,最终希望将它们彻底消除。这个理想并非只是丁戈未能达到的愿望,而是叙述者强加给它的要求;与此同时,他又试图保留自己所欣赏的那种个性。

叙述者也不信任自己的语言,尽管这并未使他停止使用语言。他说自己喜欢以使徒般的姿态介入,也爱说那些他明知意义寥寥、却能增强自身重要感的宏大言辞。他还不喜欢打扰自己生活表面平静的事件。因此,他改造丁戈的愿望也与避开麻烦的愿望纠缠在一起——道德改进的话语,为确保家庭安宁的努力冠上了一个崇高的名目。

丁戈的物质观

丁戈注重实用,这构成了情节中对叙述者抽象观念的制衡。在叙述者的描述中,丁戈不会把美与用途分开——对它而言,一件东西的美就在于它能不能吃。波斯地毯被归为著名时期的作品,并得到专家认可,这些都不足为凭。丁戈看重的是地毯的羊毛可以用来躺卧;兴致所至时,也可以用来吃。这并非丁戈阐释的一种哲学学说,而是叙述者对狗如何通过直接、具体的用途回应物品所作的滑稽描述。

这种观念也抵制脱离实际生活的艺术理想。叙述者将丁戈与这样的诗人相对照——他们后来有的成了学者、博彩公司业者、戏剧评论家、汽车代理商或瓷器修复匠;他还将丁戈与象牙狗舍所代表的抽象世界相对照。丁戈的喜好不那么精致,却实实在在。这个笑谈让它的食欲成为检验言辞的尺度——一旦与一只根据物品能做什么来判断它的生物相比,关于美和艺术纯粹性的观念便几乎毫无权威可言。

叙述者的教诲

叙述者一再诉诸“理想”一词,仿佛这个词本身就能给人慰藉。他承认没有人准确界定过它,却像念护身符一样反复说起它,希望它能创造奇迹,避免未来发生麻烦。他的信心并不稳固——他记得理想曾给自己几位年轻诗人朋友带来伤害,却把丁戈与他们区别开来,继续推行计划。这番重复揭示了他依赖鼓舞人心的词语与不确定自己实际上该教些什么之间的距离。

他选定的教诲,是对欧洲生活一番含糊而令人安心的描述。他打算逐步引导丁戈过上更有规矩的生活,却刻意不向它如实描绘这种生活。一次散步时,他把法国描绘成一个和谐、平等、由公正法律治理的社会,并声称它的文明值得丁戈忠诚接受。他沿用多数人统治的熟悉逻辑来界定好公民——不属于获认可群体的人,就被视为坏公民。因此,这番教诲重现了平等话语中隐藏的排斥。它的权威与其说来自证据或说服,不如说依赖叙述者自信地复述公民准则。

丁戈毫无受到触动的迹象。叙述者郑重其事地发表公民身份演说时,狗却盯着一只在草丛中爬行、身披蓝色紧身甲壳的甲虫。两者的对照十分鲜明——叙述者谈论国家历史、社会纪律和归属所带来的义务,丁戈却专注于眼前的一只小生物。叙述者相信人类语言具有教育威望,见丁戈心不在焉,便以更多论据、文学辞藻和有关法国入籍义务的解释回应。然而,每一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随着年龄增长,丁戈的热情反而愈发鲜明好斗,并未变得温和。

失败与后果

叙述者观察到丁戈对动物始终兴奋不已,焦虑也随之加剧。有些日子,狗在围栏里一遍遍地蹦跳,仿佛在追逐想象中的猎物;另一天,它整日不见踪影,后来却被发现躺在灌木丛下,身体绷紧,摆出狩猎姿势。这些情形让叙述者觉得,丁戈的克制很快就可能崩溃。他甚至意识到,战争本身也可能被奉为理想,这使他为狗挑选一个安全而体面的替代理想的尝试更加复杂。

叙述者最终将结果称为理想的破产。用他对自己说的话来说,他要求的是让一只狗变成人,而丁戈顽固地拒绝了。当叙述者从巴黎回来时,后果便随之出现;他当天在一次国际会议上为法语的优越性辩论了一整天,回来后得知丁戈一口咬死了他的两只猫。这一情节并未证明叙述者此前的担忧毫无根据,而是让他对麻烦的恐惧落实为具体的家庭后果。他的演说既没有改变丁戈,也没有阻止他所害怕的事情发生。

对权威的广泛讽刺

这一情节与小说中其他对权威主张的滑稽质疑相呼应。在爱德华·赫珀特爵士的叙述中,科学分类坚持认为丁狗既非狗也非狼,而是一个独立类别;与此同时,同一种动物又被吹捧为伦敦绅士的时尚饰物。科学话语和时尚预测都以自信的口吻把丁戈变成人类计划的对象,尽管它的独立性始终抵抗这些安排。叙述者的教育行动以道德和政治的形式重复了同一种模式——人们断言某个标签、分类或理想,仿佛只要命名,就能决定一种生物是什么,或它必须如何行动。

后来一位发言者断然否认狂犬病的存在,进一步延续了本书对制度确定性的滑稽不信任,质疑证明书、尸体解剖和临床教学的权威。这一主张与叙述者试图教育丁戈是两回事,却强化了形式化解释与顽固的具体事实之间更广泛的对照。这里的具体事实包括丁戈对甲虫的关注、它对物品的实用反应、它持续高涨的狩猎热情,以及最后死去的猫。与这些事实相对,理想始终只是叙述者说起来容易、却难以使之成为现实的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