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贫困与对穷人的剥削

丁戈

《农村贫困与对穷人的剥削》通过皮埃尔·皮斯科一家展现出来——繁重的劳动、匮乏的援助、高昂的当地物价,以及一笔小额争议债务,共同使他们的生计日益不稳。叙述追踪的并非一场孤立的不幸,而是一连串困境——救济无法满足需求,开销侵蚀微薄的收入,债务因法律费用而增长,追债又使皮斯科失去家庭赖以维生的工作。村民既把他的困境当作需要应付的负担,也当作消遣,而丁戈则给予他难得且持久的陪伴。

以劳动与需求衡量贫困

皮斯科三十八岁,体格结实却十分瘦削,只要有较为稳定的活计,便会去做日工。多年繁重劳动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而收入并不稳定——他辗转于不同雇主之间,有什么零工便做什么。他为人慷慨、乐于助人,随时愿意搭把手;别人便利用这些品质,一再找他帮忙。星期日饮酒并没有使他变得好争吵,却成了他在充满压力的生活中少数几种宣泄方式之一。

皮斯科已婚,有八个孩子,他们都被描述为健康,却饥饿且衣着破旧。他的妻子皮斯科夫人忙于照料孩子,无法外出从事有收入的工作。叙述着重表现这个家庭的需求与能力之间的失衡——十口人每天只有三法郎,要靠这笔钱生活、吃饭、置衣、维修或购买工具,有时还要喝酒。他们的困境不只是收入低微;当地经济中基本生活用品价格高昂、有时还买不到,这使困境更为严重。

这个家庭偶尔能得到一些帮助,但少有足以维持生计的援助。他们可能获赠衣物、寒冷时节的柴火、饥饿难耐时的蔬菜,或已经开始变质的肉。冬天里,皮斯科每逢星期日都能通过当地救济处领到一条四磅重的面包,但有一次面包质量太差,全家只好把它扔掉。他还说自己从未领过现金补助或数额更大的救济款。他指称市长拿救济款支付厨师工资;叙述将此作为他的说法报告,并未证实其真实性。不过,这一说法的出现仍表明,在他看来,公共援助遥不可及,且令人怀疑。

救济、认可与当地物价

皮斯科因有八个孩子——七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获颁十五法郎的国家奖金。一年多后,他仍未能领到这笔钱。官员要求他提供证明和其他文件,他难以取得这些材料,而办理费用甚至可能超过奖金本身。他向泰奥菲尔·拉尼奥打听这笔款项时,拉尼奥笑了起来,把他的请求当成笑话。这一事件使抚养大家庭本应获得的名义奖励,变成又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纸面上虽有这笔钱,但领取程序却令贫困的受益者无功而返。

正式提供救济与实际获得救济之间的落差,也体现在日常用品的价格上。叙述者指出,乡村商品要经过好几道中间环节,价格比巴黎的同类商品更高,质量往往也更差。若兰出售的煤油便是一例——当地售价为五十二生丁,而叙述者指出,别处只卖三十八生丁。若兰解释说,煤油经过一连串供应商之手才运到他那里。这件事具体呈现了额外成本——远离直接货源,加上漫长的分销链,使村民消费者承受沉重负担,而最无力承担差价的人受影响尤深。

村民的猜疑也塑造了皮斯科的公众名声。五年前发生的一桩面包店盗窃案至今未破,村民把他与此案联系起来,尽管叙述明确指出并无证据证明他涉案。有些人把他和妻子在盗窃案发生后饮酒一事当作有罪的证据;另一些人则重复传言,说他曾替一位艺术家把器材运过乡间,工作一周赚了五十法郎,却又认为这种说法不可信。流言逐渐固化为一种名声,可被用来为监视他开脱。即便是替他辩护的人,也会把他偶尔顺手拿走东西说成贫困家庭可以理解的行为,同时坚持认为他并非坏人。

九法郎债务与失去工作

最鲜明地暴露乡村权力不平等的债务,始于一笔必要的购买。皮斯科几乎一无所有,也几乎没有衣服穿,便以九法郎向蒙比龙的服装商图勒马尔买了一件工作罩衫。皮斯科算出图勒马尔也欠他三法郎,因此只剩六法郎待付。图勒马尔不接受这种算法,坚持要求偿还全部九法郎。这笔债务起初金额不大,后果却十分严重——贫困劳工对双方债务的计算,在一心要收取较大金额的债权人面前毫无效力。

法律诉讼使这笔债务变成不断增长的负担。三个月后,除原先的九法郎和利息外,皮斯科还欠下了一百一十七法郎。官府查封财产,导致费用增加;但后来又放弃了拍卖,因为房屋和家具根据婚姻契约属于皮斯科夫人,而且几乎卖不了多少钱。尽管如此,程序仍在继续,费用不断累积。即使可供拍卖的物品几乎不值钱,追债机制仍会产生开支。

最严重的后果,是法律追索的阴影波及雇用或可能雇用皮斯科的人。雇主开始担心自身责任,叫他另找工作。他能找到的工作日渐减少,直到只能做些零星杂活,而且常有一半工钱被扣下,以防惹上法律麻烦。这一连串结果颠倒了追债的逻辑——原本为了收回欠款而启动的诉讼,却剥夺了皮斯科稳定的收入,使还债更不可能,也令全家的需求更加迫切。此时债务已经超过二百法郎,还在继续增加。

压力下的家庭

工作减少后,这个家庭的困境愈发严重。孩子们哭闹,皮斯科夫人忧愁不已,有时还会打孩子;她也怀上了第九个孩子。叙述并未把这描述成与经济无关的私人危机——一个大家庭必须靠日渐减少且不稳定的收入维生,而他们几乎没有办法改变处境。随着工作消失,皮斯科喝酒的次数也增加了。村民不肯给他稳定的工作,却仍会买酒请他喝;有些人还把灌醉他、听他反复讲述债务经过当作消遣。

皮斯科对社会秩序的理解,反映出既有等级制度如何深深塑造了他的期待。他和妻子反复说,世上必须有穷人和富人。皮斯科甚至认为富人的财富是穷人的必要保障,尽管他亲身承受着这种安排带来的后果——钱少的人面临高昂开销、不稳定的工作和沉重的法律压力。讽刺之处在于,财富据称提供的保障,与这个家庭实际经历的匮乏相距甚远。

丁戈与陪伴的意义

丁戈了解皮斯科的困境,并在蓬泰耶的居民中选择他作为最亲近的伙伴。丁戈离开叙述者的院子后,便跑去找皮斯科;后者因遭遇不幸而变得戒备、沮丧,所以近来较少来访。虽然叙述者仍有一些活计可交给皮斯科做,但他已经提不起劲。皮斯科心情低落时,丁戈陪他去小酒馆;他去田里干活时,丁戈也跟着去。叙述者想象,这只狗会讲些滑稽故事,让伙伴心情轻松一些。

皮斯科也向丁戈倾诉,一遍遍说起当初那笔债务的账目,还问狗是否听得懂。他们的陪伴并未消除债务、恢复失去的工作,也没有解除这个家庭的贫困。它的意义更小,也更确切——村庄把皮斯科的痛苦变成流言和消遣时,丁戈仍陪在他身边。面对账目、诉讼和被扣下的工钱所构成的冷漠运作,这份忠诚是一种难得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