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类厌世主义

丁戈

“犬类厌世主义”是叙述者用来称呼丁戈对人类表现出的明显不信任,以及自己根深蒂固的悲观主义之间惊人相似之处的说法。这个观念始于小狗的抗议,后来又通过丁戈谨慎地观察人们而逐渐展开;它既深情地描绘了丁戈的性情,也讽刺性地质疑人类关于动物、科学和文明的主张。

形成与最初的解读

这个观念始于丁戈的到来。叙述者小心地触摸他时,这只幼小的动物先是颤抖,随后发出抗议的叫声,听起来似乎格外有目的性。把他放到地上后,他叫得更响;他那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让叙述者笑了起来,这笑并非嘲弄,而是出于同情和欣赏。叙述者想象,这个生命才刚刚成形的生灵,已经在拒斥人类的愚蠢、恶意、污秽,甚至人类的抚摸。他把这种性情称作一种生命诞生前的悲观主义——丁戈似乎一来到世上,便带着一种与叙述者自己的观点惊人相似的眼光。

这个解读立刻被发展成一个戏仿科学命题。叙述者设想,若有一位真正的科学家目睹这一幕,便会记下一项足以推翻人们对狗和人的既有看法的发现——狗生来便厌世。这个说法的宏大程度显然超出了证据本身。它的力量来自小狗微不足道、出于本能的抗议,与叙述者围绕它构建的宏大理论之间的反差。只有得到一碗新鲜牛奶,丁戈才安静下来;这个实际需求戳破了高谈阔论,却没有削弱叙述者对他所谓悲观主义的喜爱。

对分类与权威的讽刺

故事将这个观念与爱德华·赫珀特爵士对这种动物分类所作的繁复说明并置。在一封长篇解释信中,赫珀特坚持认为,这些动物已不能再恰当地称为狗,尽管它们仍保留着狗的某些特征,也与狐狸和狼相似。他援引科学方法的变化以及一系列权威人士的观点,来支持这种动物已被最终归类为澳洲野犬的说法。这一充满自信的分类论证被呈现为一场专业知识的展示,其中充斥着技术区分和对学术意见的援引。

赫珀特的论述也把分类变成了一种时尚。他预言,澳洲野犬将成为伦敦绅士们最青睐的随身宠物,并把其中一只描述为身份显赫的礼物;他还声称,爱德华七世国王将用自己的澳洲野犬取代一名令人厌烦的侍从。科学论述的严肃姿态与时尚展示之间的落差,让这封信显得滑稽。与之相对,叙述者对厌世主义的解读也并非严肃的动物学论断,而是对行为机敏而个人化的阐释。这两种说法都揭示了人类如何轻易让动物为分类体系、身份地位和信念服务。

丁戈与人及动物相处

随着丁戈长大,他的行为给叙述者提供了更多支持这一观念的理由,同时也显露出它的局限。面对家中熟悉的人,他并未表现出叙述者所认为的野生动物对人类那种强烈不信任。然而,对路过的陌生人,他的反应却不同——丁戈始终保持谨慎而多疑的戒备。叙述者坚称,这种戒备并非恐惧,而是因为他相信丁戈对人类评价不高。

丁戈常坐在花园门口,观察村里的生活。他看着疲惫的马、牛和人经过街道。叙述者想象,他以一种冷峻的兴味审视着他们狡黠或疲惫的姿态、沉重的背影,以及因疲劳而显得更加敌意重重、贪婪的面孔。这并未被描述成袭击,甚至算不上明显的举动。这一幕反而把观察本身变成丁戈厌世主义的一部分——他旁观人类,却不参与其中,而叙述者把这种旁观解读为评判。

丁戈对绵羊的反应,则使他只关注人类这一看法变得复杂。一群绵羊在牧羊人和牧羊犬的带领下紧密经过时,丁戈在门后明显焦躁起来,试图跳跃和扑冲。叙述者把他的眼睛描述为燃烧着仇恨,但这一幕也显示出他对羊群的气味和身影抱有明显的捕猎兴奋。他对人的戒备和对动物的捕猎冲动,在叙述者描述本能的语言中彼此相关,却并非同一种行为。

悲观主义与理想的对照

后来,叙述者试图引导丁戈接受一种更为讲究的欧洲生活观。他以令人宽慰而笼统的方式介绍法国,赞扬法国的平等、纪律和法律,却没有如实说明法国社会的状况。丁戈似乎并不为所动。这次失败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让犬类厌世主义成了检验叙述者自身修辞的试金石——这位人类文明的倡导者提出了一套理想化的说法,而狗没有表现出接受的迹象。

丁戈对具体满足的普遍偏爱,进一步强化了他对抽象观念的怀疑。他拒绝一种由文学和美学理论构筑的理想生活;在他看来,美必须有用,而美好的事物与可供食用之物相连。叙述者的叙述让这种看法显得诙谐,同时也赋予丁戈一种前后一致的实用态度,使之不依赖人类理想。因此,“犬类厌世主义”所指的不只是对人的敌意。它汇集了叙述者对丁戈早年抗议、对陌生人的谨慎审视以及对理想化保证的抵触所作的解读,形成反复出现的对照——人类解释、分类并赞美自己的文明,而丁戈的反应始终扎根于直接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