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与驯化

丁戈

小说中的野性与驯化,并非只是动物天性与人类家庭之间的简单对立。它们代表着彼此竞争的生活组织方式——人们一再期待丁戈接受人类的分类、日常惯例和公民理想,而他的行为不断揭示这些要求的局限。他经历的顺从、城市禁闭和重获自由,既展现了驯化的代价,也表明叙述者日益认识到,不能把丁戈的天性简化为行为不端。

身份与宠物的承诺

丁戈是爱德华·赫珀特爵士赠送的礼物;赫珀特将他描述为一种稀有、时髦、适合优雅主人饲养的动物。他详尽的叙述也动摇了“狗”这一寻常类别——在他的说法中,这些动物既不是狗,也不是狼,而是丁戈,一种独特的动物。他以仿佛科学定论般的口吻作出分类,仿佛换个名称便能确定丁戈究竟是什么生物。这番戏言不止涉及分类学。赫珀特设想丁戈犬将成为伦敦下一种时髦配饰,甚至说爱德华七世会用自己的丁戈犬取代一名人类侍从。在这种说法中,驯化与身份地位和炫耀密不可分——动物的价值在于可供占有和展示。

叙述者后来对丁戈实用主义观念的描述,则对人类关于高雅的看法提出了另一种挑战。丁戈不会把美与用途分开;美的东西也必须有用,而他所理解的用途可以非常实际,例如带来舒适或食物。精美织物不会仅仅因为人类专家珍视它就赢得他的尊重。他的反应让人类在文化鉴赏与动物食欲之间划出的界线,显得不像普世标准,倒更像是人们强加的规矩。丁戈的视角并不是说他接受了人类的美学理论;相反,他让熟悉的物品成为证据,表明他的优先考量仍由自己决定。

文明的教诲

在法国,叙述者试图引导丁戈过上更讲究、更可预测的生活。他用令人宽慰的笼统说法描绘欧洲社会,而没有如实描述,结果惊讶地发现丁戈似乎并不在意。这番教诲不只是关于家庭礼仪——叙述者提及共和国、社会纪律、平等以及文明据称带来的道德益处,劝丁戈做个好公民。这番话使驯化成为一项政治与个人层面兼具的事业,要求一只动物接受叙述者对周围社会的说法。

丁戈的回应仍是通过行为而非任何得到证实的认同来显现。有一段时间,他显然努力表现得像一只普通宠物。在街上,一时冲动带着他跑开;随后他停下脚步,慢慢折返,低着头跟在叙述者身后。他把自己限制在家犬获准养成的习惯之中,即便照做时也明显心不甘情不愿。叙述者的讲述将这种顺从描述为自我克制,但也揭示了它的代价——丁戈的配合是压抑自身的努力,并非彻底改变,以至于他原有的天性就此消失。

巴黎——禁闭及其后果

在巴黎,这种压力表现得最为明显。叙述者把丁戈留在家中,只让他在监督下短暂散步,还常常给他拴上牵绳。取得一份医疗证明后,叙述者格外密切地看管他;至于开具证明的人,则声称狂犬病并不存在,被诊断为狂犬病的狗其实患有其他疾病。这段情节展现了专家权威如何介入两者的关系,但文中只把开具证明者的说法作为他的个人意见转述,并未将其确立为事实。丁戈受到的实际影响则更为明确——他在行动和进入城市方面的自由受到严格限制。

丁戈察看公寓,短暂地试图把小门厅当作玩耍的地方,随后便安于几乎一动不动的室内生活。他失去了食欲,很多时候都躺着,即便有人给他生肉也一样。米什更容易适应公寓——她睡在地毯上,也不走进走廊。每天,她都试图引丁戈在敞开的房间里追逐自己;她用爪子碰他一下,再退开一小段距离。他有时会加入,但兴致不高;有时则停下来望向别处,仿佛渴望拥有奔跑的空间。他们适应方式不同,清楚表明同一种家庭环境对每只动物的影响并不相同。

自我克制与捕食冲动之间的冲突,在公寓之外也依然存在。在外环大道上,丁戈看见四只受惊的绵羊被赶往屠宰场;它们挤在一起,周围是有轨电车、车辆和行人。他朝它们跃去,随即停下,转头望向叙述者。留存下来的叙述着重写了这一突然动作和停顿,并未记载攻击最终发生。这个场景将冲突浓缩在一个瞬间——城市对动物有序的驱赶过程,撞上了丁戈即时而难以驾驭的反应。

皮草柜与叙述者的重新审视

在家中,关着的皮草柜成了另一个冲突点。丁戈日复一日地回到柜门前,嗅闻、呜咽、抓挠地板、啃咬木饰。当柜门意外敞开时,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撕扯皮草,把它们当作猎物。他从一条紫貂皮披肩转向其他衣物,包括一件水獭皮大衣,把它们拖进公寓,像猎手一样扑咬。这段情节并未使他的破坏行为变得无关紧要,但为之提供了背景——皮草留存着动物的踪迹,而人类奢侈品则把动物遗骸锁起来,作为财物占有。

叙述者开始质疑,是否应当只怪丁戈。在蓬泰耶,丁戈先前的暴力行为曾与村民的贪婪和愚蠢形成对照;在巴黎,叙述者回想起丁戈最初的暴力行为是出于防卫,并认为皮草刺激了他的捕猎本能。尤其重要的是,他认识到自己也有责任——他忽视了丁戈,把他独自留在家中,还让社交应酬取代了丁戈所需的陪伴和活动。这番认识促使他决定出门旅行。因此,小说探讨的驯化不仅是强加于动物的约束,也是人类未能顾及动物被要求生活其间的条件。

森林与驯化的限度

丁戈在巴黎再次变得无精打采后,叙述者于春天在沃内-纳东郊外租下一幢乡间房屋。花园直接通向枫丹白露森林,中间没有围栏或屏障。丁戈几乎立刻变得愉快而活跃。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森林里,在广阔的区域内四处游荡;据说,他会摇晃树枝、旧骨头、鞋子和布料,仿佛它们都是猎物。叙述者还看见他站在岩石上,朝着澳大利亚那些陌生却同类的丁戈犬呼唤。这些行动并不表明他摆脱了所有人类影响,却让他重新获得了在公寓中所缺失的行动自由。

他返回家中的举动,维系着这段一度似乎受到驯化威胁的关系。离家五六天后,丁戈会回到住处,热情洋溢地向家里的人表示亲昵,吃东西、休息,之后又再次离开。这种往返既非彻底分离,也非永久顺从——他依然依恋叙述者,同时继续寻求森林。因而,小说对野性与驯化的描写,拒绝在顺从的宠物和完全独立的动物之间作简单抉择。丁戈一时的克制、禁闭下的衰退,以及在森林中恢复的活力,揭示了让动物生活服从人类作息的局限;而叙述者态度的转变则暗示,关爱或许意味着顺应一种无法被训练得不复存在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