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的恶名与“狼的神话”
与狼共度《狼的恶名与“狼的神话”》讲述了人们如何逐渐把狼想象成不分青红皂白、危险的杀手。书中的核心对照,在于人们恐惧或反复讲述的事,与观察到的动物行为之间的差异——一只患病的狼能够引发整个社区恐慌,而恐慌之后的讲述又可能把事件扩大成入侵故事。对捕猎和进食的观察为这一传说提供了反证,而人类捕杀狼的记述则表明,危险这一指控本身也可能被用来为暴力对待动物辩护。
恐惧与丘吉尔恐慌事件
1946年丘吉尔镇事件的背景,是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季节。旅鼠数量跌至四年周期的低谷,北美驯鹿群数量减少,改变了惯常的迁徙路线,大多绕过基韦廷地区南部中部一带。人和动物都受到饥饿影响。狐狸中出现了狂犬病,基韦廷荒原狼群也开始感染这种疾病。书中特别指出,狂犬病不会使动物有意变得凶残——它会扰乱神经系统、削弱恐惧感,并可能导致感染的动物行为难以预测。因此,患病动物出现在人群附近,足以令人恐惧,却不代表它实施了旁观者想象中的蓄意攻击。
恐慌始于一只狼,而非很快就成为警报焦点的几群狼。一名加拿大陆军下士在造访丘吉尔镇啤酒馆后返回兵营,声称一只巨大的狼向他扑来,他跑到岗哨室才得以脱身。他没有拿出任何实物证据,不过书中指出,这次经历显然对他造成了影响。他的警告足以引发迅速的军事应对——美国和加拿大部队动员起来,持步枪、卡宾枪和探照灯的武装小队在周边地区搜寻。数小时之内,公众想象中的威胁便从一只动物膨胀成了几群狼。
尽管想象中的入侵并未发生,这场警报却造成了真实后果。随后的骚动中,十一只哈士奇犬、一名美国军人和一名深夜返家的原住民男子成了私刑者的受害者。两天里,妇女和儿童都待在室内;士兵大多步行离开营地,前往远处建筑的人则乘吉普车携枪出行,或干脆不去。恐惧变成了一套实际的禁足和武装出行方式,而支撑这一切的危险从未得到证实。
搜寻过程中出现了一次意味深长的误认。第二天,一架飞机发现了一只动物,加拿大皇家骑警的一支分队便出发处置。那只被误认为狼的动物,其实是哈得孙湾公司经理养的一只可卡犬。直到第三天,一名从机场返程的卡车司机发现一只病狼躺在路上,恐慌才平息下来。它病得无法移动,卡车又来不及停下,最终将它撞死。事件末尾这只孤零零、丧失行动能力的动物,与搜捕期间所描述的狼群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事件如何变成传说
恐慌平息后,事件并未就此结束。丘吉尔镇居民以及散居大陆各地的士兵,仍继续讲述狼群入侵的故事。到了后来的版本中,故事添上了走投无路时的遭遇、狼袭击妇女和儿童、哈士奇犬队被撕得七零八落,以及整个社区遭到围困等情节。书中将这些层层累积的内容归因于记忆和转述——一只患病的狼和一次错误目击,变成了一场集体灾难。故事不断升级,不仅因为其中的细节远超所报告的事件,也因为它保存了这场恐慌,仿佛恐慌本身就证明了威胁确实存在。
这一过程反映了书中指出的人们应对患狂犬病动物时更广泛的反应模式。由于这种疾病很少得到辨认,人们可能把反常行为理解为狼的天性。于是,涉及患病动物的事件便似乎证实了狼凶残危险这一既有信念。把疾病与意图混为一谈,会将特殊情形转化为普遍指控,后续的故事则不断让这项指控延续下去。
捕猎与进食所揭示的情况
书中把这些令人恐惧的说法,与对基韦廷荒原狼群追捕北美驯鹿的观察并列呈现。叙述者早先接受过一种常见看法,认为狼几乎什么都能捕获,而且受无尽嗜血欲望驱使而杀戮。奥特克给出了不同的解释:“驯鹿养活狼,而狼使驯鹿保持强健。”他还强调,狼群捕杀猎物后,要等食物吃完、饥饿再次促使它们行动,才会重新捕猎。
观察到的捕猎过程同样显示,狼群会有所选择,而非不加区分地猎杀。狼群可能不紧不慢地穿过分散的鹿群,偶尔对其中一只进行短暂的试探性追逐。如果北美驯鹿跑得很好,体况也不错,猎手便会停止追逐。处于体能巅峰的健壮公鹿很少成为试探对象;狼群没有理由认为自己能追上它们。这些观察表明,捕猎的成败以及猎物的体况都是关键因素——而那种捕食者遇到什么就杀什么的形象,恰恰省略了这些细节。
书中的记述还反驳了狼为取乐而杀戮或猎取超过自身所需食物的说法。捕获大型动物可能需要漫长的追猎和数英里的奔走。狼有足够的肉供自己和家人食用后,记述中的它们便会休息、交往或玩耍,而不是继续杀戮。狼群可能反复回到猎物尸体旁进食,直到所剩无几;如果食腐动物威胁到食物,它们可能会把部分食物带走,埋起来留待以后食用。叙述者检查了六十七只在狼群进食完毕后被其杀死的北美驯鹿。大多数猎物都被利用得十分彻底,剩下的主要是骨骼和其他残余;有些长骨被咬开以取食骨髓。许多残骸的状况也表明,猎物年老、患病或已严重虚弱。综合来看,这些观察呈现出另一种捕食图景——捕猎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与需求和猎物体况密切相关。
人类暴力与指控的用途
维系这一神话的不只是恐惧。书中描述了空中捕猎——飞行员在开阔地带或湖面冰层上追逐狼,有时把它们逼到力竭后再射杀。有一次捕猎中,一只狼扑向一架低空追逐它的飞机的滑橇。飞机坠毁,狼和机上两名男子均告死亡。一本体育杂志将这起事件说成狼狡猾危险的证据,并称赞两名男子的勇气。书中叙述的关键反转正在于此——一起由人类追捕引发的事件,后来却被讲成了针对被追捕动物的证据。
书中指出,为消灭动物辩护,是反复出现的一种模式。捕杀者可能把凶残或令人厌恶的特质强加给自己针对的动物;用书中的说法,屠杀的理由越薄弱,对动物的诋毁就越激烈。丘吉尔镇恐慌事件显示,恐惧如何迅速扭曲一件事;捕猎故事则表明,暴力如何在事后被重新包装。与这两者相对,对患病动物、选择性捕猎和谨慎利用食物的观察,呈现了比神话所容许的更具体的图景。狼的恶名并非单由狼的行为造成,也来自人们围绕自身恐惧和行为编织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