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的羞耻与沉默

人间事

《受害者的羞耻与沉默》探讨羞耻如何加重性暴力造成的伤害——它会使幸存者怀疑自己、疏远他人,并难以讲述发生过的事;反复要求作证也会让她再次面对那段经历。通过米拉·维兹曼的案件,小说将这种沉默与漫长的报案、调查和审判过程并置,并指出,康复或许始于公众的认可,而非假定受害者能够轻松开口。

羞耻、恐惧与首次陈述

亚历山大·法雷尔被捕与米拉后来陈述之间的对照,展现了指控最初进入涉事者生活的方式有多么不同。三名法国司法警察来到他父亲的公寓时,亚历山大独自在家,刚在跑步机上跑完步,气喘吁吁。他告诉警察,他们弄错了。后来,父亲问起时,他讲述了最近与米拉的一次相遇,但起初仍坚称自己不知道指控所涉何事。小说将这种否认与调查人员评估报案的程序并置,其中包括多次问询和体检;这一过程表明,开口并非一个简单而无牵扯的单一行为。

上午八点三十二分,米拉与母亲一同来到警察局,哭泣不止,明显受到惊吓。她指出亚历山大是父亲伴侣的儿子,并报称亚历山大在垃圾桶后方的垃圾间袭击了她。负责调查的警官安排她去医院接受检查,同时警方搜查了事发地点和法雷尔一家的公寓。他们找到了米拉描述过的黄色内裤,她也在列队辨认中认出了亚历山大。之后的脱氧核糖核酸证据证实双方发生过性行为,但专家对于其中是否存在胁迫意见不一。这些程序性调查结果证实发生过性接触,却无法单凭自身解决同意这一核心问题。

克莱尔·法雷尔读到警方保密讯问笔录时,米拉对恐惧的陈述尤其产生了重大影响。莱奥·法雷尔通过一名曾由他指导拳击的警员拿到了笔录,并警告克莱尔和让·法雷尔,不要透露他们看过笔录。甚至连米拉本人也无法取得这份文件。克莱尔匆匆读过对当晚经过的描述,随后在袭击的叙述处停了下来;米拉说,自己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亚历山大声称带着一把刀。这一幕表明,羞耻与沉默不仅源于幸存者难以开口,也与她的话语不平等地流通有关——按照官方程序收集的陈述,可以经由秘密渠道传到被告家人手中,报案者本人却无法持有这份陈述。

反复讲述与作证的代价

审判期间,米拉的声音通过录音传入法庭。她的啜泣和惊恐语气令陪审员不安;亚历山大低着头,克莱尔则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录音,努力克制自己的悲痛。声音既是证据,也是一次面对痛苦的过程——这种痛苦被转化成他人能够听见并评判的记录。法庭正式听取录音,并不能消除声音中承载的痛苦。

米拉的律师讲述案件要求她反复叙述的经历——接受警方问询、会见预审法官、接受体检,最后还要在重罪法庭作证。她回忆说,早先几次会面中,米拉无法表达自己,只是不停哭泣,并问自己做了什么才要遭受这一切。律师强调,每一次重述都会让米拉再次面对她本想忘记的痛苦。道出本主题力量的说法是——再次讲述,就等于再次经历。作证或许是获得认可与正义的必要条件,但这一程序让被要求陈述的人付出了代价。

审判还对米拉的生活,尤其是她的性经历,进行了侵入性的盘问。她的律师认为,尽管米拉在两年间始终向警方和法官坚持自己的陈述,她仍遭到诋毁,被说成不可信。案件并未将开口与沉默简单对立起来——米拉尽管恐惧、承受压力,仍然出庭,但能够开口并未使她免于羞辱,也未能避免她的私生活再次遭受审视。法律要求陈述连贯,公众又渴望作出评判,这些都可能使幸存者的话语再度成为她暴露于众的契机。

从自责到公众认可

米拉事后生活的描写,让羞耻成为一种持续而清晰可见的存在。她责怪自己未能反抗,害怕亚历山大带着一把刀,也觉得自己很脏。她逐渐憎恶并苛待自己的身体,穿着宽松的黑衣,以免引起男性注意。后来,她告诉认识的男性自己患有子宫癌,借此谎言与他们保持距离、保护自己。这些并不意味着事件已经过去,而是她在事后设法应对恐惧与不受欢迎的关注。律师的陈述明确指出,袭击与米拉试图遮蔽、控制或隐藏自己的身体之间存在联系。

持续的影响还包括噩梦与回避。很长一段时间里,米拉都难以离开家;律师说,尽管她努力重建生活,情况仍然不好。因此,伤害并未局限于袭击当晚,也不会因提出报案而消失。诉讼的每个阶段都可能使伤痛再度浮现,而日常生活仍受退缩和痛苦影响。小说赋予这段事后经历本身以分量,并未把作证或出庭视为康复的证明。

针对米拉的自责,她的律师请求陪审员将羞耻归于施害者。这不只是一句安慰的话语——它回应了幸存者“自己做了什么才要遭受袭击”的疑问,也反驳了暗示她应为袭击负责的羞辱性说法。律师把这一观念的扭转与韦恩斯坦丑闻曝光后,以及“我也是”和“揭露你的猪猡”运动标签传播后公众言论的变化联系起来。越来越多女性开始讲述自己遭受的袭击和骚扰,挑战了曾使这些经历彼此孤立的沉默。然而,律师的陈词也强调,这种变化并不完整——倾听与认可仍不可或缺,开口变得更为可能,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已得到保障。

相互竞争的叙述与公开审判

审理过程让彼此竞争的羞耻叙述同时进入公共空间。控方承认米拉害怕得不到相信,也害怕陌生人的评判;控方认为,难点不在于是否发生过性接触,而在于亚历山大如何越界施暴。相较之下,辩方强调媒体对亚历山大的处理,以及这对无罪推定造成的损害。审判开始前,法新社的一篇报道指出,亚历山大是让·法雷尔的儿子,并报道他因涉嫌强奸而被警方拘留。此案随后成为一种公共氛围的一部分;这种氛围已因韦恩斯坦事件曝光和幸存者陈述在网上传播而发生变化。

审判开庭时,这场公共冲突显现出来。记者和旁听者在巴黎司法宫外排队,女性举着反对有罪不罚、支持“我也是”运动的标语。克莱尔接受有关科隆袭击事件的采访,却发现公众关注也转向了儿子遭拘留一事;她拒绝在公开声明上签名,并保持沉默。她把这种沉默视为个人的失败和亲密关系中的背叛。因此,小说区分了幸存者被迫反复讲述与因害怕开口后果而沉默的人的处境——两者都受到压力影响,但承担的负担不同,在案件中的立场也不同。

辩方描述了亚历山大在网上遭到的诋毁,以及他失去的教育和职业前景,并主张媒体审判损害了他的无罪推定。小说并未将这种公众谴责等同于米拉的创伤,而是展现一场审判如何陷于两种风险之间——幸存者需要自己的痛苦得到倾听,公众叙述却可能在法庭作出裁决之前先行定罪。这一区别至关重要——承认米拉的羞耻与痛苦,并不必然抹去法律问题;对媒体权力的担忧,也不能取代对她所述经历的倾听。

判决并未让这些相互冲突的经历消失。宣读判决时,让·法雷尔没有表现出明显反应;他与亚历山大简短交谈后,告诉记者自己不予置评。一名在外等候的女性表示,正义并未得到伸张,并称判决是在保护一名前途光明的白人男子。让·法雷尔匆匆离开,想赶去见已经不记得他名字的弗朗索瓦丝。叙述随即回到这段关于疾病的私人场景,将公众判决与另一种无能为力并置,却没有暗示任何一方能抵消另一方。小说对羞耻与沉默的描写并未以简单的解决告终,而是留下一个持续的问题——谁能被听见,谁会被相信,又是谁被留下来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