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身份、传承与生存
人间事在小说中,犹太身份、传承与生存并非一份尘埃落定的遗产,而是一种在威胁之下不断改变意义的压力。对亚当·维兹曼而言,维护犹太生活的责任最初是对暴力和脆弱历史的回应;后来,这份责任又与迁徙、宗教实践、家庭义务以及他迟疑是否离开婚姻纠缠在一起。这一主题赋予个人选择集体性的分量,而这些选择带来的后果则表明,安全与归属感并不总是相伴而生。
传承与消失的恐惧
亚当在一个受到保护、充满关爱的犹太家庭中长大。他的父母是来自北非的移民,他们将子女的教育和自己所说的犹太价值观置于生活的核心。父亲是会计,母亲是社会工作者;他们在家中遵循传统,在家外则相对世俗。这样的结合,使犹太身份既体现在日常实践中,也成为一项有意识的传承计划。
2012年,亚当女儿们就读的犹太学校遭到袭击,继承而来的忧虑由此变成眼前的危险。枪手杀害三名儿童和一名父亲后,亚当和妻子让女儿们离开学校,并决定离开法国。他们的谈话一再回到这种恐惧——欧洲犹太人再也无法对会致人于死的反犹主义视而不见,而他们或他们的孩子最终可能不得不离开,以躲避危险,也摆脱容忍无法容忍之事的重担。
亚当阅读乔治·佩雷克的《消失》后,对这种威胁的理解更加深刻。他告诉克莱尔,按照犹太传统,世界是由字母创造的,哪怕从《圣经》原文中删去一个字母,也会改变其含义。他认为,佩雷克决定写作时避开字母“e”,无意间留下了犹太人可能消失的痕迹。文学上的限制成为他眼中犹太延续性的脆弱象征——生存似乎取决于守护那些可能被抹去的东西。
迁徙、安全与归属
全家迁往以色列拉阿纳纳,是试图将这种恐惧付诸行动。他们租了一套公寓,住了六个月,但这段经历最终以失败告终,并非一次顺理成章的归乡。亚当对这片土地怀有依恋,却认为融入其中就意味着扭曲自己。他觉得日常生活充满攻击性;身处犹太人之间、彼此时时熟悉的环境,也让他感到不自在。他发现,自己在国外遇到犹太人时产生的亲近感,并未转化为在以色列的团结感。
这次失败也关乎政治。亚当为那些像他一样出于类似原因移民的人缺乏政治意识而感到困扰。在他看来,他们把以巴冲突视为一种抽象现实,为换取个人安全与安宁,要么否认它,要么接受它不可避免。他认为,这种接受是一种道德上的挫败,与他所主张的人文主义犹太教格格不入。因此,返回法国并没有解决冲突——全家带着受挫的心情回来,亚当在一所犹太学校担任法语教师,生活在封闭的共同体之中。
2015年1月,《沙尔利周刊》袭击案和文森门希伯来超市袭击案,再次加剧了生存压力。三天里,亚当无法工作,待在家中陪着妻子和女儿们,百叶窗紧闭。叙述将一家人共同承受的脆弱处境描绘为一种纽带,它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的力量甚至可能超过爱情。犹太身份在这里既是延续性的来源,也是对反复发生的暴力的回应;历史似乎正在重演的感觉,更使这种身份愈发沉重。
宗教实践与延续的代价
全家回国后,亚当的妻子变得越来越虔诚。她不再使用瓦莱丽这个名字,改称莎拉;她从穿长裤和低领衬衫,转为穿长裙和宽松长袖衣服,并开始蒙头。她还寻求更严格地遵守饮食律法、安息日和家庭纯洁律。按照这些律法,从月经第一天起直到此后第十二天,夫妻不得接触,之后还须在夜间浸入仪式浴池。分居期间,莎拉睡在地板上的床垫上,亚当无法忍受看见这种安排。
对亚当而言,宗教生活的强化让这个家更像是疏离之所,而非共同延续传统的地方。近二十年来,他一直忠于妻子;妻子支持他的职业抱负,也照料他们的孩子。应妻子之请,他每周五晚都会为她唱《贤德的妇人》。然而,四十二岁的他觉得自己与陌生人同住,既没有欲望,也看不到未来。他借歌声和家庭生活表达的传统,本身并不足以恢复亲密关系。
欲望、责任与离开的决定
亚当与克莱尔的关系迫使个人欲望与共同体责任之间的冲突浮出水面。两人都没有打算出轨,在旁人眼中,他们也一直像是婚姻稳定的典范。两个月后,亚当告诉克莱尔,他无法对她作出承诺,因为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结束婚姻、离开家人居住的房子、引发分居,或失去与女儿们每日相处的机会。他也害怕放弃现有生活给予他的安全感。
整整一年,他们的关系与亚当的婚姻并行存在。两人尽可能抽出时间共度白天,随后又回到被内疚感和求安宁的愿望笼罩的家中。他们秘密往来的通信大多充满情色意味,使这段关系强烈而热烈,却尚未让它经受日常家庭生活的考验。亚当明白,克莱尔改变了他的思维方式;他也知道,与她在一起,自己或许能更完整地做自己。但他设想,离开家庭会让自己成为被排斥者——一个抛弃家室的犹太人。他想起青春期时听到的训诫——身为犹太人,他肩负责任,属于一个需要他帮助维系生存的民族。
叙述将这一训诫与犹太人在敌意环境中传承和生存的历史联系起来,而2012年和2015年的袭击又加深了这种联系。亚当最终鼓起勇气告诉家人自己要离开,并设想妻子若想重建生活,将需要办理宗教离婚。他的决定并没有抹去自己的责任;它揭示出,维系家庭和共同体的要求,可能与诚实生活的要求发生冲突。因此,犹太身份既不是简单的保护,也不只是障碍,而是一份亚当必须付出代价去诠释的遗产。
跨越国界的家庭
分居的后果将传承这一主题延伸到下一代。分居几周后,亚当的前妻告诉他,她要带女儿们去布鲁克林的皇冠高地——一个宗教氛围浓厚的犹太社区。亚当并不反对这次搬迁;他更愿意保持距离,而克莱尔也不想每周轮流与他的女儿们共同生活。他们退回到新的关系中,虽然感到幸福,却也与各自的家庭疏远,并与自己曾经作为悉心照料孩子的父母和忠诚配偶的身份产生冲突。
米拉——亚当的大女儿——带着一只行李箱来到亚当和克莱尔家中后,家庭的地理格局变得更加复杂。她无法忍受纽约的生活,也无法接受母亲加入的宗教社群。她反感别人控制她的穿着、举止和思想。她后来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将2012年学校袭击案、失败的以色列迁居、母亲转向虔诚宗教生活,以及母亲离家等事件联系起来,呈现出一段长期不稳定的生活。由此可见,家庭迁徙与宗教选择并非关于归属感的抽象争论——它们会改变孩子们生活的地方、他们觉得是谁抛弃了自己,以及他们能否安稳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说没有为生存问题给出简单明了的答案。保护犹太儿童免受反犹主义侵害的愿望,促使亚当一家跨越国界,但迁徙并未确保他们获得稳固的归属感;宗教传承为生活提供了框架,却也可能成为疏离和控制的来源。叙述追踪这些选择给亚当、莎拉和米拉带来的影响,将犹太身份呈现为集体遗产与亲密协商的结合——它是通过家庭延续下去的历史,但围绕这份遗产究竟要求人们付出什么,冲突始终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