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效崇拜与精英择优观

人间事

《绩效崇拜与精英择优观》呈现了小说对成就的描写——成就既是一种追求,也是一套社会筛选机制。亚历山大·法雷尔精心积累的学历资历承诺带来向上流动与认可,却也教会他把挫折视为必须掩饰的负担,并把他人当作评估、排序或通过人脉接触的人物。优点的理想似乎与令优点得以辨识的种种优势密不可分——精英教育、金钱、得体的自我呈现,以及进入有影响力圈子的渠道。

学历资历与成功的塑造

亚历山大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被缩减为一场表现。他三岁时便开始阅读、计算和写作;在学校成绩优异;十九岁以第三名考入巴黎综合理工学院;之后前往斯坦福大学,当时他已在那里学习六个月。这段经历几乎堪称完美履历,而他所接受的昂贵教育和优质教学更使之熠熠生辉。但这份表面上辉煌的个人履历旁,还存在一段不那么容易转化为市场优势的经历——他曾敏感、沉默寡言而羞怯,预科阶段的压力则让他一再感到自己受到考验并遭遇挫败。

转折发生在他进入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后不久。他厌恶军事训练及其纪律和体能训练,也难以适应从高强度脑力活动骤然转向受体能要求与命令支配的生活。在拉库尔蒂讷军事营地接受三周训练后,他试图自杀,随后因极度疲惫和痛苦住院。他出院后决心不让雇主知道此事。在培养国家精英的机构中,这段经历揭示了成就背后隐藏的代价——脆弱会威胁声誉,而未来机会正仰赖这份声誉。

即使亚历山大那些在社会上有益的工作,也与职业规划交织在一起。他选择到法国南部一所精英寄宿学校教数学,为期六个月,部分原因是他预计这段社会经历会吸引美国招聘人员。他起初并不怎么关心代表性或平等,而且他对世界的认识仅限于巴黎的几个区和法国的两个地区。然而,他后来逐渐珍视教学工作,并与学生们保持联系,之后还帮助他们修改简历、准备国际大学的申请。这段经历使人们无法简单地认为特权必然令所有行动都变得虚伪——即便某个选择着眼于未来利益,也仍可能带来真诚的投入。

筛选、人脉与精心塑造的自我

简历成为准备条件不平等的集中象征。亚历山大对待自己的简历,就像精英运动员精心打磨身体一样;他的英语能力也是对就业能力的一项投资,从童年起便通过课程、旅行以及在牛津和哈佛参加的昂贵夏令营培养而成。他为面试反复练习时,遇到一道录制的问题,询问他遭遇过的最大失败。这要求他给出经过拿捏的回答——候选人既要展现韧性,又不能显得无法承受失败,或一直被失败击垮。他准备好的故事把小说投稿遭拒说成一次可以应对的挫折,并以在学生杂志征文比赛中获得二等奖作结。

这番准备也揭示了这种表现排除在外的内容。亚历山大担心,提及身为随笔作家的母亲会让自己显得依赖他人;而他认为,如果如实讲述自杀未遂,就会因此失去资格。有人在领英上发消息提出付费购买精子时,这套筛选逻辑以另一种形式显现——准父母可以根据捐赠者的外貌特征、社会、族裔和宗教背景,以及教育程度进行评估。亚历山大觉得讽刺的是,就在他深爱的女人终止妊娠并离开他不久,有些人可能会付钱让他成为孩子的父亲。个人特质变成了可供挑选的资历,而亲密关系的过往仍是他加以删改或隐瞒的内容。

同一套逻辑也塑造了他周围的社交圈。在一场派对上,学生们预期的未来去向包括硅谷公司、投资银行、咨询公司和对冲基金;彼此交友与为未来建立职业人脉同时发生。小说并未把真诚与利益视为互不相容——同学关系既可能是真正的友谊,也可能成为职业人脉的起点。然而,由雷米·维达尔组织的派对竞赛按照受欢迎程度给女性排名,把社交互动变成一场限时测试,并设有公开惩罚。亚历山大的精英圈子给予他归属感,却也使课堂之外的衡量与表现变得司空见惯。

可见性也是一种表演

派对之后,焦虑与孤独加剧,亚历山大借由社交媒体重新回到成就的话语体系。他发布一张经过滤镜处理的健身照,配上有关自律、动力、身心健康和幸福的标签,收获爱心、赞美和新关注者。这张照片公开表达了与痛苦相反的形象——即使照片背后的生活令人沮丧,社交平台仍能让自信变得可见、可计数。他按个人喜好选择关注哪些账号,同时觉得米拉·维兹曼那些寥寥几张风景与食物照片不怎么样;在一阵内疚之中,他关注了她。这一幕将自我呈现与精英竞争中的筛选习惯联系起来。

这种模式后来又出现在亚历山大的创业项目中。二十六岁时,他是情感人工智能新创公司Loving的创办人之一;该公司已筹得五百万美元。它的虚拟交流对象可以按照智力水平进行定制,目标客户是感到孤独或不擅长社交的人,并承诺提供不会带来风险或伤害的感情。亚历山大告诉投资者,一段犯错连连、信任感降低的时期,让他认清了自己的需求;他还说,这个想法是在狱中度过数周、感到孤立且无法交流时产生的。这番讲述把个人困境转化成创业起源故事,是一种熟悉的表演——脆弱由此变得富有说服力,也具有商业价值。

精英择优、特权与小说的批评

小说把个人成就置于资源网络之中,而没有把成功单纯视为个人优点的证明。亚历山大的学业记录有赖昂贵的教育和密集的语言训练;他的社交圈把同学与未来雇主联系起来;而愿意考虑录用他的机构也进一步增强了他获得职业机会的可能性。与家庭既缺乏金钱、也不了解教育体系的学生之间的差距,在他帮助学生申请大学的工作中表现得十分清楚——同一套招生程序,并未给所有申请者提供同样的实际条件,令他们都能把人生经历包装成一份引人注目的简历。

亚历山大案件进入司法系统后,这种不对称尤为明显。审判前,他接受司法监督而非被羁押——他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过往暴力行为,学业前景良好,父母能够为他提供住处,而且他有潜在雇主。然而,这种有条件的自由使他失去了在斯坦福大学继续学业的机会,也失去了在美国发展的职业前景;听证、评估以及再次入狱的风险持续打断他的日常生活。他的资历被视为保障,却无法抹去诉讼程序带来的后果。

庭审时,辩方直接诉诸陪审员对一名年轻巴黎人的理解——他受派对、酒精和精英教育塑造;辩方还要求陪审员从亚历山大的角度评估事件。辩护陈词将他流畅的叙述与米拉较难诉诸语言的处境作对比,并强调他的学业压力和情感经历。这一论点揭示了另一种社会资本——口才和一段容易理解的个人经历能够影响可信度。面对这种压力,小说并未让成就替责任或真相问题盖棺定论。精英择优或许能够解释一个人获得了哪些机会,却无法独自厘清人与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无法让资源分配的不平等消失。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