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局限

你在经历什么

语言的局限既是小说反思的主题,也是对其形式的压力——见证疾病与死亡需要文字,但文字只能接近经验,无法将其完整收纳。朋友拒绝把自己的垂死写成一本书,叙述者后来也放弃了记录她最后日子的日记。她们的失败并不意味着言语毫无意义,而是揭示了一个人亲身经历的现实与他人能够据此讲述的故事之间的距离,并使专注倾听比找到完美的解释更为重要。

对抗经验的写作

朋友起初设想写一本关于终局之事的遗作,甚至提到了亨利·詹姆斯关于杰出题材的看法。但这个念头很快就变得难以忍受。她说,自己一生中已经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寻找措辞,不想让剩下的时光继续消耗在同样的挣扎中。写下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让她感到恶心;只有当她发现确实有新意的话可说时,她才会动笔,而她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她的拒绝并非否认自身经历的重要性,而是拒绝那种要求将经验转化为文学意义的期待,尤其是在这样做会索取她不愿付出的更多东西时。

这一拒绝与朋友早先对癌症知识的求索形成对照。她曾全心投入研究,有时甚至忘了自己在研究什么,以及为什么研究。阅读能让她暂时脱离自我。但如今,她不再想学习有关死亡的知识,也不想去查阅那些或许承诺能让人了解死亡的哲学家与书籍。这一转变标示的不只是语言的局限,也标示了解释的效用有其边界——曾让她全神贯注的理解方式,已无法回答她此刻需要知道的事。

叙述者后来试着写日记,则从另一个角度重演了这个问题。她开始记录朋友最后的日子,却几乎立刻就停了下来,甚至没有留下自己写下的那几页。这个计划让她觉得自己背叛了某种东西——不是背叛朋友的隐私,而是背叛了经验本身。叙述者无论写下什么,都只能与正在发生的一切并列而无法相合;现实从她眼前溜走,就像一只家猫趁人不注意从敞开的门逃了出去。这个意象赋予困难以具体形状——事件不只是难以概括;试图捕捉它的记录尚未完成,事件就已经超出了记录所能企及的范围。

言语、身体与善终的理想

朋友谈起死亡时,语言与经验之间的距离变得最为鲜明。她害怕疼痛,因为剧痛会剥去她希望保持的镇定,只留下对苦痛的绝望关注。她担心自己心脏强健,又一向悉心照料健康,身体或许会继续抗争,即使这意味着苦难延长。父亲临终时,几天变成几周,而他也变得彻底神志不清;这段经历让她的恐惧有了具体的来历。

面对这样的前景,朋友将善终描述为没有痉挛般的剧痛,能保有些许沉着与尊严,并且身体保持清洁干爽。如此简单的描述反而使其难以实现这件事令人不安——这些条件很容易说出口,但它们所承诺的情形却无法保证。她对令人难堪的剧痛的恐惧,不是什么文学抽象概念,而是与一具她无法完全掌控未来的身体紧密相连,也与死亡的方式可能违背她所期望的镇定这一可能性紧密相连。

她也拒绝扮演无所畏惧或坚忍的病人。她努力不让自己惊慌,也不想在暴怒或沉溺于自怜中死去,但她承认自己并不坚忍,而且疼痛让她害怕。关于坚强的说法无法抹去这种恐惧。后来,当事态令她所盼望的平静死亡变成她眼中的噩梦与羞辱性的闹剧时,这种落差就不只是描述上的失败——她想要的有序死亡,与她遭遇的混乱并不相符。她渴望平静、掌控局面,并尽可能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些愿望依然可以理解,但言语无法让她的经历符合这些愿望。

共同语言与认知失败

小说不仅在私人写作中检验语言,也在理应让人们共同发言的场合检验语言。确诊后,朋友参加了癌症诊所数次仅限患者出席的小组活动。没有治疗师或其他受过专业训练的带领者,参与者反复对疾病作出熟悉的回应。朋友并不意外人们会有共同的反应,却没有把小组共享的语言体验为支持;这让她感到格格不入,于是她不再参加。

一位参与者的故事尤其凸显了这种失败。一位出生于保加利亚、年约六十岁的女性讲述了自己长达四十年的婚姻——婚姻始于充满爱意的回忆,也有三个孩子,却逐渐变成一处战场。尽管这对夫妻后来争吵少了,他们的生活却日益分离;而他们立下的天主教会婚誓意味着不会离婚。朋友记得,小组里那些熟悉的安慰之语,无法充分回应这位女性所讲述的、在没有亲密关系的情况下维系的婚姻。得知那位女性已经去世后,朋友感到愤怒与羞愧——没有人找到任何真正可能帮助或安慰她的话;朋友不禁想,在她离世之前,究竟有没有人真正看见过她。这段经历表明,共同的话语可能掩盖一个人的具体人生,而非承认它。它也令人想起,朋友曾因别人保证她疏远的女儿一定爱她而恼火,因为孩子都爱自己的母亲。令人安心的泛泛之谈可能否认某人正试图描述的真相。

朋友同意参与一档关于终末期疾病的电台播客时,也遭遇了类似的失败。一名医院社工安排了这次出镜,但谈话很快偏离了轨道。朋友疼痛难忍,因为无法把食物留在胃里而头晕目眩,也预料到提问会惹恼自己。这种面向公众的节目形式要求她把疾病讲得清楚明白,可她的身体却让说话和保持耐心都变得更加困难。这次失败说明,把一个人的苦难当作现成叙述的素材,而不是关注她受邀发言时所处的情境,是有风险的。

巴别塔、亲密关系与见证的可能

叙述者的前伴侣曾提议改写巴别塔的故事。在他的文章中,语言的分散或许不只发生在不同民族之间——每个人都可能拥有独特的语言,却受骗以为其他人说的都是同一种语言。这是他认真提出的、关于人们为何彼此误解的解释,并非小说给出的定论。它对亲密关系的影响,在一段关系初期的回忆中显现出来。当叙述者俏皮地问相爱的人是否可能彼此理解时,伴侣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多年后,在关系走到痛苦的尽头时,他回答说,恋人之间的误解最深。这种从满怀希望的打趣到痛苦的转变表明,亲密关系并不能使人免于语言造成的隔阂。

尽管如此,小说仍然区分了理解失败与努力让语言更加专注之间的不同。一名记者反复擦拭电脑屏幕时,意识到自己的文字或许不够清晰。这个动作令人想起乔治·奥威尔将散文理想化为明净窗玻璃的构想——语言不应遮蔽它试图呈现的事物。然而,这个意象无法保证透过窗户看到的一切都会得到理解。叙述者的写作提示问窗外出现了什么;她望出去时,怪物仍在那里。更清晰的措辞并不能消除它们所面对的现实。

结尾再次回到写作,却没有解决写作能力不足的问题。叙述者实际上承认,每个字本来都可以不同,正如朋友的人生本来也可以不同。瓦尔特·本雅明关于读者希望用小说中遭遇的死亡温暖颤抖生命的思考,为阅读赋予了一种可能的作用——他人的死亡或许能给活着的人带来温暖。但叙述者并未声称,自己的写作已经成功带来了这种慰藉。她曾经努力过,而失败是否重要,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全书的形式展现了这种不确定——它逐字推进,同时坚持生命与死亡并非以同样的方式推进。语言或许无法复现经验,但尝试书写、记忆并关注另一个人,仍然记录下了这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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