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与虚假希望
你在经历什么在朋友不断变化的患癌经历中,希望与虚假希望交织在一起——治疗起初取得了超出谨慎预期的成功,但存活并未带来单纯的胜利,后来希望本身反而成为愤怒与悔恨的来源。叙事检视了支撑一个人的希望与他人强加的希望有何不同,拒绝把存活视为乐观正确的证明,也不把终末期诊断视为希望愚蠢的证明。
生存却没有胜利
朋友接受的癌症治疗,包括一项实验性疗程,效果比医生谨慎地允许她期待的还要好。她将会活下去——或者更确切地说,她不会死。她自己的比喻与其说是医学上的,不如说是社交场合中的——她还不必离开派对。但这段宽限期并未带来单纯的快乐。她在欣喜若狂与抑郁之间徘徊,并说在她长久以来都相信末日将近、努力为此做准备之后,存活下来让她觉得虎头蛇尾。她在心里反复预演过的未来被打断了,却没有被一种安稳的可能性取代。
她最初面对诊断时,曾拒绝治疗。根据她查到的资料,像她这样处于该病阶段的患者,存活几率是一半一半,尽管肿瘤科医生不愿给出具体数字。她预料治疗会令人痛苦、虚弱,也许会让她病得无法充实地生活;她还担心治疗终究会失败。朋友们劝她抗争;他们认为,几率并非最糟。最后,她接受治疗,部分是因为不想过早离开派对;尽管医生一再反对,她还是开玩笑地称自己为豚鼠。她的女儿没有加入劝她改变主意的行列,而是确认这个决定属于她自己。因此,从一开始,希望既是尝试治疗的理由,也是他人施加给患者的压力;女儿的回应为选择留出了空间,却没有规定她必须乐观。
希望何时成为指责
病情恶化后,朋友回想起治疗带来的苦难——呕吐、腹泻与疲惫——并得出结论——她本该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觉。她称说服自己继续治疗的希望是虚假希望,并说自己永远无法原谅屈服于它。 “永远”一词带着痛苦的时间反讽——她只剩几个月,也许至多一年,但很可能更短。她先前的存活并未消除死亡的可能,反而让她质疑这段苦难究竟所为何来。
她并未把悔恨指向肿瘤科医生或医疗团队;她说自己爱他们,也肯定他们已竭尽所能。她并不愤怒于上帝,因为她不相信上帝。她的愤怒转向内心,指向自己曾在可能性的影响下作出的决定。然而,叙述没有宣称治疗要么是错误、要么是胜利,以此了结问题。她当时面对的不确定性是真实的——医生不愿承诺结果,而她查到的存活估算也只有一半一半。改变的是,在得知治疗让自己付出了多大代价、剩余时间可能多么有限之后,她还能承受赋予希望怎样的意义。
她的抗拒也指向围绕癌症的公共话语。人们告诉她,治愈或许就在眼前,医学奇迹每天都在发生,或者只要活着就总有机会。她怀疑这些人是否都真正相信这些保证;许多人似乎只是觉得这些话是人们应该说的。另一些人坚持要她继续工作,表现得仿佛一切安好。在这套说辞中,维持表面体面成了通往更好结果的另一条所谓途径——即使有人正饱受化疗引起的痤疮和口腔溃疡之苦,也仍被期待涂上口红。
朋友在癌症的英雄叙事中看到了同样的压力。幸存者被塑造成英雄,儿童被塑造成超级英雄,而医生即使只是在履行职责,也会因采取英雄般的措施而受到赞扬。这个故事把人分成抗争者与放弃者,把存活当作坚强的证据,也暗示死亡可能意味着抗争得不够努力。它还把癌症包装成一种礼物,或一次精神成长的机会。她拒绝这些套话,认为它们平庸而非安慰,并离开社交媒体以躲避喧嚣。她的批评并非单纯拒绝希望,而是要求人们不要利用希望否认终末期、无法治愈或无法手术的现实,也不要让临终者承担起安慰周围所有人的责任。
对平静与自主的希望
面对治愈的承诺,朋友用实际的身体感受描述善终的理想——免于疼痛,或者至少不要在剧痛中抽搐;保持一些从容与尊严;身体洁净干爽。她怀疑这种理想是否经常能够实现,也怨恨自己仿佛连这样的要求都显得过分。疼痛最令她恐惧,因为她相信,一个人在极度痛苦时无法保持自持,也无法清晰思考。她担心自己强健的心脏,以及通过规律运动和健康饮食维持的身体状况,可能会延长身体的挣扎,也就延长痛苦。希望已从生存的愿望缩减为保留一些掌控自己如何死去的能力。
她坚称自己绝不会在令人羞辱的痛苦中离世。叙述者以前听她说过这话,但她透露自己持有安乐死药物后,这句话有了新的分量。她最亲近的两位朋友拒绝参与协助死亡,即便是间接参与也不愿意,尽管他们理解她的理由,也不希望她受苦。他们的拒绝显露出关怀与患者必须继续抗争这一期待之间的冲突。朋友希望按照自己的意愿死去,并非承诺会有一个无痛或井然有序的结局;这是在可能同时挫败平静与自主的处境中,试图守护二者。
与此同时,叙述者无法全然置身于朋友看似拥有的确定之中。在新英格兰海滨小镇的租住屋里,她努力不去预想太多。她知道,人在那里并不保证朋友会服药——朋友来此是为了思考,也可能决定再等等。她听说,持有致死剂量的临终患者中,大多数最终都不会服用;比起想象自己独自离开,她更容易想象两人一起离开屋子。她答应留下来,却一再怀疑自己能否做到,也无法想象自己临阵退缩。这是一种不稳定的希望——并非笃定的预言,而是心智努力让另一种结局仍可想象,同时为自己害怕的结局做准备。
对井然有序的死亡的期盼与现实经历之间的落差,既令人恐惧,也带有痛苦的喜剧色彩。朋友说过,她关上卧室门时,叙述者就会知道她已经服药;但她通常睡觉时会把门虚掩着,因为关着的房间会让她感到幽闭恐惧。一个漆黑的清晨,叙述者看见关上的门,顿时惊慌起来,在厨房水槽里呕吐,挣扎着喝下水。随后,朋友走进厨房——窗户开着,风把门吹上了。这一幕并未给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带来任何保证。相反,它揭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如何能把叙述者的预期化为恐惧,又揭示了预期如何让每个迹象都仿佛可能宣告结局。
日常希望及其局限
叙事把这些宏大问题与一些朴素的行动并置;它们可以支撑人度过一天,却不承诺未来会好转。叙述者回忆,有时打扫浴室、完成最琐碎的家务,或停下来安静地吃一个自带三明治和一块水果,都曾帮助她应对焦虑与抑郁。这些日常惯例曾让她得以再活一天。它们不是疗法,也不是宏大的慰藉;其力量在于具体、有限且可以重复。后来在新英格兰海滨小镇的租住屋里,购物清单给了叙述者一件眼下可以做的事。她在书桌前、一道斜射的阳光里写清单时,短暂地感到平静;但当她发现朋友在厨房桌旁哭泣时,这份平静便被打破。
朋友对童年的回忆提供了另一种衡量希望的尺度。她记得三年级时有个男孩向她求婚,起初没有戒指,后来偷了姐姐的订婚戒指送给她;戒指太大,她只能用链子挂着戴。更广泛地说,她记得孩子能够渴望一件东西——一辆自行车、一只小狗、一双溜冰鞋——并觉得得到它就像拥有了一切。她认为,青春期之后,这种完整的幸福便不再可能,因为欲望不再能被限制在一个愿望之内。她对上学第一天的记忆尤其鲜明——她兴奋得无法入睡;与每周宗教礼拜的抽象相比,学习像一个真实的希望与喜悦之地。这些回忆并未恢复童年的确定感,而是指出一种未曾破碎的期待;成年人难以轻易重获这种期待。
朋友去世后,叙述者坐在公园里,身旁的购物袋装着鸡蛋、面包、三文鱼、羽衣甘蓝,以及朋友再也不会吃的冰淇淋。叙述者预计自己会把这些食物吃掉,也许会比自己想吃的更多;她望着朋友公寓的窗户,为那位打扫公园的志愿者和那位喂松鼠与鸟的女人祝福。一刻的追忆让位于恐慌——她害怕童话故事——最悲伤的时光,也是最快乐的时光——终将过去,留下她独自一人。杂货仍有日常用途,但如今,它们未被享用的丰盛标记着朋友无法共同分享的未来。在这里,希望并未变成一种宣称悲伤终将得到弥补的说法。相反,希望以关注食物、日常惯例、记忆与他人的形式延续——这些微小的延续,与已知失去的事实共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