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边界与死者滞留
佩德罗·巴拉莫《生死边界与死者滞留》描述了一种交织在科马拉日常生活中的状态——死亡不可避免,然而死者仍以声音、幽灵般的显现、封闭的房间和记忆的形式在场。佩德罗·巴拉莫已经死去多年,但这一事实并未了结小镇与亡者之间的关系。相反,活人处处遇见死者留下的痕迹,而有些死者则从埋葬他们的土地中开口说话。
死亡作为科马拉的日常现实
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差异,并不只是一个群体仍在地面之上,另一个群体不在。在科马拉,据说死者黄昏时会在街上游荡,而活人寥寥无几,都把自己关在家中,整夜待在四壁之间。这种失衡塑造了小镇对时间的感受——夜晚是死者现身的时候,活人则恐惧地熬过那些时辰。死者并非只有幸存者才会忆起的遥远记忆;他们是在同一条条街道上活动的存在。
来自梅迪亚卢纳的达米安娜·西斯内罗斯描述说,有些声音听起来仿佛从墙缝里传出,却清晰得足以辨认说话者。她去接胡安·普雷西亚多的路上,遇见一支送葬队伍,便停下来祈祷。一名女子离开队伍,松开披肩,显露出自己的身份——她是达米安娜已故的姐姐。这个场景消解了死者的葬礼与遇见死者之间的界线——送葬队伍并非只是把死亡带过活人身边,其中还有一个回头传来声音、请求祈祷的人。
死者的延续也附着在小镇的建筑和物件上。胡安住的房间里,一个受惊访客的声音被解释为可能是困在屋内的回声。人们认出这正是托里比奥·阿尔德雷特多年前被吊死的地方。此后,房门一直封着,直到他的尸体干枯;这样做是为了蓄意阻止他得到安息。上锁的房间让过去变得具体可触——死亡在那里不只是被记起,更成为施加在一具身体和一个空间之上的状态。
声音、灵魂与未竟的赦免
小镇中的幽灵显现与更广泛的精神危机息息相关。一名居民提到一些仍然活着的人,包括多罗特娅,并将他们与黄昏后在外游荡的众多灵魂区别开来。然而,活人远非安稳无忧,也并未获得精神上的平静。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罪孽,并为此感到羞耻,但羞耻本身无法使他们获得赦免。死者在场的规模压倒了这个小小的群体——说话者称,众人的祈祷无法分成足以让所有需要安息的灵魂各自受益的份额。
据说话者所述,这种无能为力与一位主教的离去有关。一对孤立无援的兄妹受处境所迫而走到一起,请求主教为他们主持婚礼。他拒绝了,命令他们分开,随后离去,再也没有回来。说话者将他毫不通融的离去视作这片地方堕入沉沦的象征,并把它与众多仍未得到赦免的灵魂联系起来。这是一种地方性的解释,而非对神圣审判的抽离叙述——人们通过社群的孤立、社群的罪孽,以及缺少能够解除他们苦难的司铎权威,来理解死者的不安。
胡安·普雷西亚多之死与共同墓穴
当多罗特娅纠正胡安·普雷西亚多对自己死因的叙述时,生者与死者之间的边界变得格外不稳定。胡安记得云层在自己上方翻涌,黑暗令人窒息。多罗特娅则给出具体的细节——她在广场上发现了他,离多尼斯的房子很远;当时多尼斯一直说胡安是在装死。她和多尼斯一起把他拖到门廊下的阴凉处。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因惊吓而死的人所具有的恐惧扭曲了他的身体。之后,他们把他埋葬了。
这段对话改变了胡安叙述的意义。他先前濒死时的感受并不能确定死因;多罗特娅的叙述补上了他的记忆没有记录下来的尸体、地点和埋葬。胡安接受了她的纠正。因此,身为死者叙述者的他,并未置身于自己所描述的混乱之外——甚至他自己如何走向死亡,也要通过另一个人的证言才得以知晓。他与多罗特娅的交谈发生在埋葬之后,两人共处一个墓穴,死者仍在那里彼此交谈。
他们头顶上,雨水敲打地面,发出的声响让胡安联想到有人从他们身上走过。多罗特娅告诉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们还会在地下埋很久。雨声使隔开墓穴与活人世界的土地变得可闻,而地下的交谈则让那道隔离变得不再严密。埋葬已经完成,却没有终结意识、交流或时间的体验。
记忆作为一种死后延续
苏萨娜·圣胡安对自身死亡的意识,为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提供了另一种呈现。她回忆一位母亲呼吸的规律起伏、心悸和叹息,以及那位母亲死去时的悲痛;随后,她意识到,这段记忆并非当下真实发生的情景。她正仰卧在一口用于埋葬死者的黑色棺材里。她已经死了,而她想着过去,以逃离孤独。
她的记忆转向柠檬成熟的季节、折断蕨类茎秆的二月寒风,以及充满旧庭院的熟果香气。这些回忆并不能逆转死亡,也不能让过去重新成为当下的生活。它们展现的反而是记忆如何在棺材中延续——它为死者提供精神上的避难所,同时也印证了孤独,而这处避难所正是为了暂时摆脱孤独。在小镇各处,声音、封闭的房间、游荡的灵魂和被记起的感受,都抗拒着生命与死亡之间泾渭分明的划分。然而,文本始终呈现这种抗拒所付出的代价——死者仍然滞留,但滞留并不等同于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