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作为归处
偷马森林作为归处,并不只是特朗德·桑德隐居生活的背景——它是他自童年起便渴望的避所,是一片通过劳动融入身体的土地,也是他丧亲之后再次寻求的地方。它的意义随着时间而改变。在记忆中,它广袤无垠,隐约透着危险;在劳作中,它近在身边,坚实难驯,触手可及;到了晚年,它则回应了那种沉寂——这种沉寂已使寻常社交生活失去了吸引力。
孤独与想象中的避所
特朗德·桑德说,他毕生都渴望独自待在一个像他如今居住之处那样的地方。这种渴望并非只是对不幸生活的回应。即使生活常常顺遂,即使正与某人相拥,听着对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他也会突然感到渴望寂静。多年间,他或许不会想到这件事,但那份渴望始终存在。因此,他最终在森林中的居所实现的是一个由来已久的愿望,而不是全新的冲动。他发现那里几乎与自己想象的一模一样。
这一区别表明,孤独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归属,而不只是被他人排斥在外。特朗德·桑德承认自己一直很幸运,但幸运并未抹去他退隐的需要。森林提供了一种围绕寂静和具体劳作安排的生活,而非时时刻刻都有人交谈的生活。它的吸引力在于,人可以独处,却并非无所依凭——树木、土地和劳作赋予孤独以实在的形态。
童年时与森林的相遇
一段早年的记忆赋予森林辽阔的尺度,也呈现出它令人不安的吸引力。特朗德·桑德和约恩走过巴卡尔德家外,穿行于云杉林间,脚下的苔藓随步伐下陷。小路通向一片被铁丝网围住的空地,林间只剩树桩,年轻的松树和白桦树裸露地立在那里。灌木丛外可以看见马。这个场景具体而有边界,但周围的森林却仿佛没有尽头——它向北延伸,直至瑞典、芬兰和西伯利亚。特朗德·桑德想象,一个人可以在那里彻底消失,即使有一百个搜寻者,也可能找不到他。
这个念头既带着诱惑,也带着威胁。他想知道,迷失在那里为何必定会那么糟;但回想起来,他也明白,当时并未理解这个想法有多严重。因此,从一开始,森林就不是一个温柔、令人安心的避所。它的辽阔许诺人们逃离人世,却也使彻底消失变得可以想象。这段童年印象为他后来选择的孤独蒙上了一层阴影——归属于森林,就意味着进入一个并不保证任何人都能平安回到熟悉生活中的地方。
森林作为劳作之地与切身经历的时间
森林也是一处由实际需求塑造的工作场所。特朗德·桑德的父亲买下河边的土地时,地产包括树木和牧场、一间小屋和一座棚屋,还有一直延伸到水边的林地。后来,特朗德·桑德猜想,父亲砍掉一片茂密的树林并出售木材,是否与正午时分树林遮住小屋阳光有关。他确信父亲需要这笔钱,尽管当时他并未明白事情有多么紧迫。他也认为,父亲需要时间和安宁,去规划一种远离奥斯陆的不同生活。父亲把他们的处境称作一个十字路口,而特朗德·桑德是唯一获准陪他同行的孩子;他的姐姐则留在镇上,与母亲住在一起。
多年以后,特朗德·桑德记忆中的劳作让森林因身体的辛劳而变得亲切,而非因拥有它而亲切。他在砍倒的云杉间干活,用短柄斧贴着树干砍掉枝条,遵循父亲教给他的做法。把枝条修剪干净十分重要——若有枝条突出,就可能钩住削木工具;当河上的浮木堵塞河道时,也可能刺伤沿着木头奔跑的人。他的衣服、头发和皮肤都沾满树脂;那股气味跟着他上床,整日挥之不去。他有节奏地挥动沉重的短柄斧,在别人不得不抓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树桩上并坚持要他休息后,仍继续干活。森林在这里并非被动的风景。木材、河流、工具、身体的疲惫以及木材堵塞河道的危险,把森林的实体与人的生计连在一起。
劳作也提供了一种衡量时间的方式,依据的是身体所做之事。晚年时,特朗德·桑德想亲自收拾妥当自己的房屋和庭院,尽管他请得起木匠。若由别人来做,事情就会结束得太快。他希望时间成为自己能够身处其中、并用体力活动充实起来的东西,让时间的流逝清晰可辨,而不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如今的做法呼应着早年的劳作——两者都让时间变得具体,也都把他与一个地方紧紧相连。
丧亲之后的重返
特朗德·桑德的妻子和姐姐在一个月内相继去世,此后森林对他的意义才清晰起来。姐姐在确诊癌症时已太晚,无法接受治疗。她与特朗德·桑德的妻子日渐亲近,经常通电话,还拿他打趣,叫他“穿金裤子的男孩”。两人都离世后,他不再想与人交谈,也说不出自己还能和他们谈些什么。他把这列为自己住在林间住所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很简单,就是离森林近。
这次重返,是重新拾回一段中断已久的联系。森林曾以一种后来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方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之后却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当周遭一切突然寂静下来时,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怀念森林。他觉得,如果自己也不想在那个时刻死去,就必须回到森林。这种发自内心的必要感如此简单,却至关重要——森林无法消除悲伤,也不能取代逝者,但在他们离去之后,它给了他一个继续生活的地方。他对森林的归属感既是主动选择的,也是记忆所赋予的,根植于孤独、劳作,以及对失去所造成的需求的体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