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力劳动与时间

偷马

体力劳动与时间紧密交织在特朗德·桑德试图在森林里安顿生活的过程中——劳动赋予时间以身体的节奏,而身体的局限则让时间变得真切可感。如今,他选择亲自修缮房屋,因为这项工作需要时间;在记忆中,与特朗德的父亲一同长时间伐木的日子,则化作一段几乎连绵不断、共同劳作的节奏。在这两个时期,劳动都不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也是栖身于时间之中、不让时间悄然消逝的一种方式。

时间的具体形态

特朗德很高兴自己买下了房屋和周围的土地,尽管有许多事情要做,而且这处房产几乎无人竞买。他本来请得起木匠,但那样一来,工作就会结束得太快。他想把整理这处地方所需的时间用起来。他所区分的并非时间过得快与慢;他希望自己能生活在时间之中,让充实其中的体力活把时间划分成可辨认的片段。劳动赋予时间绵密的质感和先后次序,使它显得清晰可辨,而不会在人不留神时悄然消失。

这种偏好属于一种主动选择的独居生活。特朗德一直渴望有个地方,让寂静取代陪伴;如今如愿以偿,实际的劳动便在不消除孤独的同时,成为对抗孤独的一种平衡。房屋需要照料,森林则提供材料和艰巨的活计。他并不把劳动视作获得一所完工房屋的障碍,而是珍视劳动的过程本身。想要的结果固然重要,但为实现它而度过的时间也同样重要。

父亲传下的方法

特朗德的实际本领,与其说来自自信,不如说源于对观察所得的记忆。遇到超出日常琐事范围的工作时,他会闭上眼睛,想象特朗德的父亲会如何着手,或回想自己曾看着他如何做。接着,特朗德模仿那些动作,直到找到合适的节奏,让任务变得明白易懂。他形容,每项工作都蕴含着一种埋藏其中的脉络——一个动作接着一个动作,完成后的形态仿佛早已存在,只等身体的动作将它显露出来。

这种私人的方法使技艺成为一种在当下实践的传承。特朗德并非只是记住一堂课或重复一条指示;他在想象中再次看着父亲的动作,并让那些动作引导自己的身体。记忆里的父亲还不到四十岁——那正是特朗德十五岁时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父亲的年纪;在特朗德心中,他也永远不会变老。因此,特朗德在往后的生活中运用这套方法完成新的工作时,也保存了父亲某个特定的形象。一位友善的机械师问起他的本领时,特朗德给出了较简单的解释——他有一位务实的父亲,自己从父亲那里学到了很多;这个回答背后的私人仪式,他并未透露。

伐木劳作的共同节奏

在对森林劳作的记忆中,时间以持久的劳动和必要的休息来衡量。工人们早上七点刚过便开始干活,一直干到傍晚,整夜睡去,醒来见到天光便继续工作。每棵云杉都必须用横截锯伐倒;一棵一棵地数过去,木头似乎永远也伐不完。然而,一旦工人们进入共同的节奏,开始和结束便不再那么重要。工作随着锯木、停顿、进食和睡眠的节拍持续下去,休息时机恰当,也能获得足够的歇息,以便继续劳作。

这种节奏并非毫不费力。特朗德在云杉枝间挥着短柄斧干活,按照父亲教他的方式,将枝条贴近树干砍掉。这样仔细处理很重要,因为残留的枝条可能会挡住刮削工具;如果漂流的木材纠缠在一起、堵住河道,工人们可能不得不沿着木头奔跑,届时那些枝条也会伤人。树脂沾满特朗德的衣服、头发和皮肤;它的气味伴他入睡,又整日不散。他投入工作到了如此忘我的地步,其他人只好拦住他,让他坐在树桩上,叫他休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再次起身。这个记忆中的场景显示,劳动既是身体的乐趣,也会让身体透支——疲惫确实存在,但工作的势头暂时压过了他对疲惫的感知。

劳动是集体进行的,然而在场者承受的要求各不相同。特朗德的父亲、弗兰茨、约恩的母亲和其他工人一起劳作,也一同歇息。约恩的母亲还会划船回家照看拉尔斯,然后再乘船回来,有时还会带来别人托她取的工具或食物。她干得和任何一个男人一样卖力,不停地往返于河边和工地之间。因此,这套日常安排不仅依靠伐树和修枝这些看得见的劳动,也依靠一趟趟往返和不断送来的补给,才能让众人继续干下去。

当下的劳动——衡量与局限

如今,特朗德独自劳动,按照自己的步调安排工作。他用链锯砍倒枯死的云杉,每次用独轮手推车运三块木头,把它们倒在柴棚外的木堆上。木堆靠着屋檐下的墙面,垒成一座将近两米高的二维金字塔;劈柴还在后头。这一连串的活计把一棵庞大的倒木分解成可处理的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各自明确的身体终点。

一天快结束时,特朗德在五点停下,暮色从森林中渗出,他的背也已经吃不消了。他清理锯子,把它放在柴棚里晾干,脱下潮湿的靴子,又掸掉衣服和袜子上的木屑与泥土。对收拾工作的细致描写,也是劳动衡量时间的一部分——一天的结束并非抽象地流逝了几个小时,而是空了的保温瓶、清理干净的工具、疲惫的肌肉,以及从衣服上抖落的一小堆碎屑。莱拉叼着一颗松果等着他,但特朗德没有力气开始他们的游戏;他拍拍她,婉拒了她。曾经需要别人制止那个执着得近乎狂热的年轻人,如今身体的限度已成为他停下来的理由。

这两个时期的对照,并未把劳动简化成衰老或失落的象征。它展现的是,同一原则如何随情境而变——当时间被赋予任务、节奏、停顿和终点,人便能安然度过它。在森林的记忆中,众人的劳动似乎将所有人汇入同一个节拍;在当下,工作为特朗德的独居生活安排秩序,也让劳动的身体代价无比分明。房屋逐渐收拾妥当,树木变成一堆柴火,而原本难以捉摸的一段时间,也因此有了身体能够感受到的形状。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