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是往昔冬季的记忆
八座山冰川意象将科学解释与承袭而来的记忆联系起来——一层层冬季积雪留存在冰中,正如看似被抹去的过去仍可能留存,并在日后变得清晰可辨。乔瓦尼·瓜斯蒂最初向儿子解释,冰川是一座自然档案;多年以后,儿子才意识到,这一意象也描述了他的父亲以及他们疏远的关系。这一意象的力量来自它的双重含义——冰川储存痕迹,却也在移动、变化,最终融化。
储存冬季的科学解释
在攀登前往梅扎拉马山屋的途中,乔瓦尼将冰川描述为“山为我们守护的往昔冬季的记忆”。他解释说,在常年积雪线以上,夏季无法融化冬季降下的全部积雪。留下的积雪被下一个冬季的积雪掩埋,渐渐变成冰。他说,每一层连续叠加的冰层都像树木的年轮,可以通过计数确定年代。因此,冰川并非一座静止不动的仓库——它的重量以及下方光滑的岩石,使它沿山体向下滑动,直至抵达足以使它融化的温暖地带。
这一解释让抽象的过程在地形中变得可见。众人走过沙质冰碛地时,看见冰和碎石从小径下方凸出,涓涓细流汇入一座颜色浑浊、泛着金属光泽的湖泊。乔瓦尼告诉皮耶特罗和布鲁诺,湖水并非来自当年的降雪,而是来自山体储存的积雪,或许已有一百个冬季之久,甚至更加久远。时间被储存起来的意象,立足于一个具体的事实——古老的降雪以改变了的形态留存下来,沿山向下移动,最终化为水。
山上的共同一课
这一意象不仅属于冰川学的讲解,也属于一段特定的关系。乔瓦尼借助他在物理和化学方面的学识,却以近乎神话的比喻讲述冰川,让皮耶特罗在攀登结束后仍能记住。他没有只是给出答案,而是让儿子思考冰为何移动。这种教导既包含解释,也邀请对方推理,体现了这位父亲习惯提供线索而非直接给出答案的方式。
布鲁诺也参与了这堂课的一部分。他问湖水是否可能来自一百个冬季以前的积雪,乔瓦尼回答说也可能更加久远,同时指出,如果不考虑坡度和摩擦力,就很难确定确切年代。这段对话让比喻始终与不确定性和观察联系在一起——山体保存着证据,但解读证据需要付出努力,也未必能得出精确答案。
这一意象再次浮现,成为对父亲的理解
多年以后,听母亲讲述家族的往事后,皮耶特罗再次想起冰川,以及乔瓦尼谈论冰川的方式。他回想起父亲的说法——夏日融化积雪时也会抹去记忆,而冰川是“久远冬日留下的积雪”,也是“一段不愿被遗忘的冬日记忆”。从前听来只是冰川解释的话语,如今却帮助他理解,为何关于父亲的一些印象能借由山间之地和回忆重新浮现,尽管乔瓦尼不喜欢重走旧路,也不愿回想不愉快的时光。
皮耶特罗对父亲的领悟改变了他对两人过往的看法。他意识到,自己曾经历过父亲的两种面貌——一个是与自己同住城市、关系疏远的男人;另一个是在山路上走在他身后、热爱冰川的登山者。后者他只略知一二,如今却变得更容易理解。冰川意象没有消除他们之间的疏远,也没有让过去变得简单;相反,它让皮耶特罗得以认识到,他们关系中一度被遮蔽的部分仍然留存,并且仍可重新发现。
留存在物件与地点中的记忆
故事将冰川保存记忆的作用延伸至人类留下的记录。在老厨房里,皮耶特罗发现,二十多年来,父亲的地图已变成一份密密麻麻的记录,标示着穿越山峰、高山牧场和山屋的路线。黑、红、绿三种线条区分出乔瓦尼独自进行的行程,以及他与儿子或布鲁诺一同走过的路线。皮耶特罗回想起他们共同进行的冰川之行,辨认出这些颜色,继而看到这幅地图记录了一段他并未完全了解的人生与关系。它的标记如同冰川的层次般不断累积;但与自然形成的记录不同,这些标记需要有人来解读。
一本峰顶登山记录本提供了另一段记忆。在屋子上方一座荒凉的山上,皮耶特罗发现乔瓦尼写于1997年的记录:“从格拉纳出发,三小时五十八分钟登顶。状态依然很好!”被水浸得模糊的纸页保存的不只是姓名和日期,还有皮耶特罗从父亲身上认出的幽默感与身体上的自信。他想象乔瓦尼独自登山,但记录本本身并不能证实他想象中的攀登过程的每一个细节。皮耶特罗考虑过取走这一页,最终却让它留在原处,因为他不愿从山顶带走一部分。
当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建成房屋后,保存记忆的同一愿望也成为一种自觉的行动。皮耶特罗在岩壁上刻下乔瓦尼的姓名与生卒年份,并添上铭文:“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母亲端详铭文和周围的景色,随后加入两名男子,为一位已故的爱山之人唱歌。皮耶特罗说这房子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也是布鲁诺的;他们一同建成了它,而他相信这正是父亲所希望的。由此,冰川意象进一步发展为一种铭记之道——过去无法原样恢复,但可以通过地点、共同的劳作和留待他人解读的记录,延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