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比群山更能唤起回忆
八座山“没有什么比群山更能唤起回忆”道出了皮耶特罗重返群山时一种至关重要的过程——熟悉的山路与山峰让过去重现眼前,其中包括当时未能充分理解的记忆与关系。这句话出自一位年长登山者之口,后来皮耶特罗也在自身经历中领会到它;它将个人回忆与群山中留存的生命痕迹联系起来,而这些生命曾由几代人共同经历。
这句话及其说话者
皮耶特罗在一条少有人走的山路上遇见一位白须苍苍的老登山者,并在交谈时听到了这句话。那人解释说,每年重走同一条路线,就像沉浸在回忆中,沿着自己的记忆历程重新攀登。他来自诺瓦拉与韦尔切利之间的稻作乡间;小时候,人们告诉他,饮用水、河流和淹水稻田里的水都来自蒙特罗萨山。田野上方可见的冰川,将他童年的景色与山下赖以生存的水源连接起来。
这场交谈亲切而非正式。那人是位鳏夫,思念亡妻;交谈时,他装满烟斗,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将格拉巴酒倒在一块方糖上,再递给皮耶特罗。他告诉皮耶特罗,这酒能帮他爬山,随后又说道:“不过嘛,没有什么比群山更能唤起回忆。”这句话出自登山者之间一次寻常的相遇,但那人年复一年的重返群山以及他的哀伤,赋予了这句话特别的分量——这条路线不仅带他登上山峰,也带他走过自己的一生。
皮耶特罗的领会
皮耶特罗并未把这句话当作与自身故事无关的普遍格言。他承认,自己也开始理解其中的意思。找到父亲改绘的山地图后的几个星期里,他循着地图上的路线,在山谷较低处那些鲜有人涉足的山峰上寻找乔瓦尼·瓜斯蒂。他在那里遇见独自登山的年长者;他们一次次来到这里,似乎让他感到自己离父亲更近了。群山成了一个通过行走唤起记忆的地方,而不是只能让人远远回想往事的地方。
这张地图让这个过程有了具体的形状。它曾记录山谷里的步道,如今却成了对二十年间登山经历详尽而色彩纷呈的记述,标出了山峰、高山牧场和山屋。皮耶特罗摸索出了地图上的颜色编码——黑色记录父亲走过的路线,红色标记皮耶特罗陪父亲攀登时走过的路线,绿色则标记布鲁诺。他发现许多路线同时带有黑色和绿色;这一发现令他心生嫉妒,却也让他安心,因为这表明父亲那些年并非始终独自一人。地图通过他们共同走过的道路,让人看清那些被记住的关系,同时也揭示出皮耶特罗对父亲的人生有多少未曾见过。
将过去带到眼前的记录
皮耶特罗沿着父亲走过的路线重访群山时发现的登顶记录本,也进一步展现了这句话的含义。在自家上方一座荒凉的山峰上,他发现一个金属盒,里面装着一本被天气损坏的记录本。简短的条目中,有一则写于一九九七年——乔瓦尼从格拉纳出发,三小时五十八分钟后登顶,并自豪地记下自己身体依然硬朗。皮耶特罗想象父亲独自在碎石坡上,为了在四小时内完成攀登而匆匆赶路。读到这则记录,让过去的一次攀登仿佛重现眼前,却并未使它成为两人共同拥有的记忆——皮耶特罗认得父亲的笔迹,也能想象这次攀登,却只能推测当时的情形。
其他记录本进一步延续了这种相遇。乔瓦尼简短的记录让人想起他重返某座山峰、在浓雾中边走边唱旧歌、看见羱羊、鹰和新雪,或是希望留在群山里,不再回到山谷。这些记录让皮耶特罗得以在父亲走过的景色中,遇见父亲人生中一个又一个时刻。记录虽然简短,留下许多空白,但反复出现的笔迹和写明的细节,提供了可供追寻的实在痕迹。群山唤起回忆;地图与记录本则留存下回忆的痕迹。
从回忆到铭记
随着这些痕迹逐渐累积,皮耶特罗对父亲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听母亲讲述家族往事后,他想起父亲看待冰川的方式——夏天融雪,仿佛抹去了记忆;冰川却保存着往昔冬季的积雪。皮耶特罗意识到,自己认识乔瓦尼的两个面貌——一个是他已与之疏远、生活在城市里的父亲,另一个是他只曾瞥见,却觉得自己更了解的山中行者。关于群山与记忆的这句话,与这种迟来的领会相互映照——重返山野,让皮耶特罗得以理解一位在城市生活中不曾向他展露内心的父亲。
当皮耶特罗的母亲来访,参观他和布鲁诺建造的房子时,这份领会有了具体的形态,也成为众人共同的记忆。皮耶特罗在岩壁上刻下乔瓦尼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并将铭文漆成黑色:“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母亲仔细端详湖泊、碎石坡、山峰和房子,想把它们记在心里;随后她叫皮耶特罗和布鲁诺一同唱起那首与山中恋人之死有关的歌。皮耶特罗让这栋房子成为他们两人的家,而非他独自拥有的房子,因为他相信父亲将房子留给了他们,而且两位朋友是一起建成它的。这里的记忆并非只存在于内心的回返之中——它由路线、书面记录、一栋房子、一段铭文以及共同的铭记行为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