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特罗
八座山皮耶特罗是故事的叙述者,他在城市与群山之间的往返,成为衡量自己对自身和家庭了解多少的一种方式。童年时,他看见父亲因研读路线而欣喜,也逐渐明白群山不只是风景,而是一个他必须亲身体验才能理解的世界。成年后,他通过与布鲁诺的友谊,以及重建父亲遗留的废墟,再度回到那个世界。地图、登顶记录本和刻在岩石上的纪念铭文,逐渐让一段皮耶特罗曾经感到疏远而隔阂的关系有了具体形貌。
身份与早年成长
在城里,皮耶特罗眼中的父亲是个寡言的人;但到了格拉纳,他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晚饭后,父亲会展开地图,指出溪流、湖泊、山屋、森林、草甸、碎石坡、冰川、等高线和山顶,并解释说,只有再也爬不上去时,他们才会下山。皮耶特罗还无法像父亲那样理解地图。他所能认出的,是群山唤起的喜悦;这种喜悦如此强烈,让皮耶特罗也想亲眼看看那个世界。
多年后,父亲回忆起一个时刻,并把它视为皮耶特罗登山志向的开端。一天早晨,母亲还在睡觉时,父亲系好靴带抬起头,发现皮耶特罗已经穿戴整齐,准备跟他出门。那孩子当时六七岁;在父亲的讲述中,他看起来与长大后的自己惊人地相像。父亲记得皮耶特罗说过:“我想跟你一起去。”不过,成年后的叙述者也承认,这或许只是父亲喜欢记住的一句话。被记住的场景与对其确切言辞的疑问之间的差异,构成了皮耶特罗故事中反复出现的特点——他对过去的理解,既来自自己的回忆,也来自别人的讲述。
小时候,皮耶特罗在较冷的月份待在米兰,盼望着重返格拉纳。城市里的冬日光线与车流,让山间的夏日几乎显得不真实;直到春天的迹象出现,怀念才变成期待。与此同时,布鲁诺留在村里,等着皮耶特罗一家回来。他们抵达时,布鲁诺用儿时给皮耶特罗起的绰号“贝里奥”叫他,然后带他去冒险。中间的几个月仿佛消失了,他们的友谊又续了起来,仿佛那是一个从未中断的夏天。布鲁诺长得更快,常常因为在马厩干活而弄得满身脏污,也不愿进屋;皮耶特罗则仍与书本和城市紧密相连。
继承与父亲的山地图
父亲葬礼后,皮耶特罗回到米兰,与母亲住在一起。他在父亲的书桌里发现了实用的指示、银行账户资料和家庭遗产的安排文件。纸上把他们在米兰公寓的一半留给母亲,并把格拉纳的房产指定给皮耶特罗,却没有留下告别或解释。母亲对这处山间房产所知甚少——父亲前一年买下一小块地,既没征求她的同意,也没邀请她去看。皮耶特罗发现,父母后来的生活比他想象的更加分离。母亲已经退休,在一家移民诊所做志愿护士,大部分时间与朋友相处;父亲则忙于工作和旅行。
在老房子里,留下的物品让这份继承与其说像一场法律上的转让,不如说是一组线索。父亲调过味的格拉巴酒还留在厨房,皮耶特罗在炉子旁取暖。铜锅、木勺、干花、收音机,以及一张皮耶特罗和布鲁诺背靠背坐在落叶松树桩上的照片,仍可见母亲留下的生活痕迹。照片里两人穿着相同的衣服,摆出刻意强悍的姿势,看起来像兄弟。在这些亲密的痕迹上方,挂着父亲的山地图;它仍用图钉钉在墙上,却已被多年的使用彻底改变。
这张地图不再只是用来标示山谷中的小径。二十年过去,路线几乎延伸至每一座山顶、高山牧场和山屋;层层叠加的线条密集到让其他人无法辨认。皮耶特罗注意到黑色、红色和绿色的标记,试图解开它们的编码,就像破解父亲过去常给他出的谜题。三色路线让他想起有一次他、父亲和布鲁诺一同被困在冰川上。红色和绿色的路线在黑色路线继续延伸之处停下,因此皮耶特罗推断,父亲曾在另一次攀登中独自完成了这段路。黑色代表父亲,红色代表皮耶特罗,绿色代表布鲁诺。地图上许多黑色与绿色路线令他心生嫉妒,但也让他宽慰,知道父亲并非那些年一直独自在山里。皮耶特罗开始把地图读作父亲留给自己的讯息,尽管其中的意思由道路而非文字构成。
重建与追忆
布鲁诺请皮耶特罗帮忙重建废墟时,皮耶特罗正坐在一处冰封湖泊上方的雪墙上,海拔两千米。布鲁诺解释说,找个工人帮忙,他三四个月就能完工。皮耶特罗意识到,若在平原上,他会直接拒绝这个提议;但在这里,他感到自己被一种尚无法解释的联系牵引着投入这项工作——父亲曾希望他来到这片林间空地,在那块奇特岩石下与布鲁诺一起干活。他接受了这项任务,将它视为父亲留下的又一道谜题,也是理解这份遗产含义的机会。
与母亲的一次谈话改变了他对这份遗产的理解。想起父亲对冰川的感想,皮耶特罗看见自己一直以来面对的是同一个人的两个版本——城里的陌生人,一个与他疏远的父亲;以及他曾在山路上和冰川旁瞥见的登山父亲。父亲曾说,冰川是久远冬日留下的积雪,保存着夏天融化带走的一切。皮耶特罗把这个意象用于记忆,并决定完成这项工作,以此纪念那个自己直到后来才逐渐了解的父亲。
建筑的种种细节,让这个决定化为共同而长久的劳作。到了八月,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完成了屋顶——木板上铺着落叶松木瓦、一层金属板和隔热材料,室内则装上云杉企口板。他们没有开天窗,以便屋里即使在夏天也能保持阴凉。朝北的窗户望向湖泊对面的群山,山光仿佛从镜子里反射进来。这栋房子是实用的庇护所;但它的建造也给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带来一项共同的事业,让他们各自的人生经历在此交汇。
此行的最后一天,皮耶特罗从格拉纳接母亲上山。她穿着自皮耶特罗童年起就一直穿的皮靴,爬了两个小时;步伐缓慢而稳当,一次也没有停下。在建好的房子里,布鲁诺点起炉子,三人喝了茶。皮耶特罗的母亲望向窗外,随后走到屋外,欣赏湖泊、碎石坡、格里尼翁山地的山峰和房子,仿佛要把它们牢牢记在心里。前一天,皮耶特罗已把父亲的姓名和生卒年份刻在岩壁上,并将字母涂成黑色。他在下方刻下:“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他的母亲唱起那首在爱山之人去世时所唱的歌,祈求上帝让他在来世继续行走;皮耶特罗和布鲁诺都会唱这首歌。
随后,皮耶特罗明确说出了共同劳作早已确立的事实——这栋房子不该只属于他,而应是他和布鲁诺平等共有的家。他相信这正是父亲的心愿,但也坚持说,这是他自己的愿望,因为两位朋友共同建成了这里。布鲁诺问他是否确定。这个提议让继承不再只是私人财产——皮耶特罗把父亲留给自己的东西,变成一段由自己选择与人分享的情谊。
群山作为友谊的记录
皮耶特罗后来一次次走进群山,不断修正自己对父亲和布鲁诺的认识。在自家上方一座荒凉的山顶上,他发现一个金属盒,里面有一本用塑料袋包着的记录本。书页受过潮;每年登上这座山的攀登者寥寥无几。皮耶特罗在一条一九九七年的记录中认出了父亲的笔迹:“从格拉纳上来,用时三小时五十八分钟。状态依然很好!乔瓦尼·瓜斯蒂。”这个时间和欢快的感叹号,通过一则简短而公开的记录,让不在场的父亲重新显现。皮耶特罗想象父亲急匆匆越过碎石坡,在四小时内完成攀登;随后他决定,撕下那一页就像从山顶带走一块石头一样不妥。
二〇〇八年,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在浓雾中攀登格里尼翁山地时,他一度想象自己在山的西北山脊完成首次登顶,并以自己的名字记录下来。山脊上的生锈铁罐很快表明,已有先行者到过那里。布鲁诺选择更陡的路线,迅速四肢并用地向上攀爬,凭直觉寻找手点和脚点。皮耶特罗从山脊上看着这套陌生的攀爬方式,想到了奥莫·塞尔瓦佐。这个片段显露出两人的差异,却没有削弱他们之间的亲密——皮耶特罗留意路线与记录,布鲁诺则凭借独属于自己的身体熟练度穿行于地形之间。
群山也给了皮耶特罗一个地方,让他告诉布鲁诺自己准备再次离开。他在米兰筹到了足够的经费,至少可以在尼泊尔待上一年;他想描绘生活在喜马拉雅山脉山谷里的人们。他手头的钱不多,但有能够提供帮助和住宿的熟人。他已经放弃了在都灵的家,也不想再要一个家;如果工作顺利,他或许会在尼泊尔待得更久。在珠穆朗玛峰下,一位带着活鸡的老人告诉皮耶特罗,自己正在走访八座山。此前,皮耶特罗向他解释,自己对童年成长之地那座山的眷恋,促使他去寻找世上美丽的群山。因此,按照皮耶特罗自己的说法,他向外出发的旅程,与最初唤起他旅行愿望的那座山相连。
很久以后,当他和布鲁诺从牧场往下运奶酪时,儿时走过的道路再次成为衡量变化与延续的尺度。布鲁诺回忆,自己小时候每年八月都会从格拉纳上来,每天离开牧场去找皮耶特罗玩,尽管之后会被叔叔揍一顿。如今,他们正沿着同一条路运送布鲁诺做的奶酪。两人的工作、年纪和处境都已改变,但这条路仍将他们与曾经的少年时代相连。
离去与未完成的营救
在最后的冬日场景中,皮耶特罗想离开的念头,不再只是回城或出国旅行那么简单。持续降雪多日后的一个晴朗早晨,一架直升机从两人上方飞过,却没有注意到他们。格里尼翁山地的悬岩开始有积雪滑落,形成小规模雪崩。附近蒙特罗萨山的滑雪场在适宜滑雪的完美天气里热闹非凡;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却站在山脊阴影下,身旁是滑坡和死鱼。这种反差让他们的困境显得置身于下方那个明亮而正常运转的世界之外。
皮耶特罗说自己要走,并承认几周内他曾两次试图营救布鲁诺,却都失败了。布鲁诺也同意离开似乎是对的,皮耶特罗催促他也下山。这段叙述没有解决两人的分离,也没有解释布鲁诺将会怎样;故事以皮耶特罗再一次试图离开,以及朋友的回应作结。在整个故事中,皮耶特罗一次次来去,而布鲁诺留在山里。此处,这种差异不再只是季节性的,而变得迫在眉睫。这个曾跟随父亲上山、后来又回来与布鲁诺重建房屋的人,面对着忠诚与共同记忆所能做到之事的限度。他的一生仍由离别塑造,但他留下的地方与人,依旧不断召唤他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