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蕩主義(libertinage)
危险关系追求欲望的策略性放荡主义,是一种经过算计的实践,旨在管理表象、情感与信息,以获得对他人的权力。在梅特伊侯爵夫人与瓦尔蒙子爵的通信中,诱惑并非单纯追求欢愉——它是一门研究社会规则、安排德性或激情的表演,并控制事后可被他人知晓之事的艺术。丹塞尼骑士则构成一个富有启发性的对照。他对塞西尔·沃朗热的真挚情感使他迟迟不肯行动,而放荡者却将他的顾虑以及恋人们的书信视为操纵事态的机会。
观察与自我塑造的训练
梅特伊侯爵夫人将自己的方法说成是有意确立的准则,而非被动承袭的习惯。年轻时,她被期望保持沉默、无所作为,便将这种受限处境转化为观察的立足点——当旁人以为她心不在焉时,她尤其留意他们试图隐瞒的事情。观察也使她学会隐瞒。她练习摆布自己的神情,装出心不在焉的目光,并以安详或表面上的欢悦掩饰悲伤。她的叙述将自我克制描绘为后天习得的苦功——向社会展露的面容,无须显露其下的情感。
阅读拓展了这番教养。她从小说中研习社交行为,从哲学家那里了解舆论,从道德学家那里研究期望,并区分人们能够做什么、理应如何思考,以及需要表现得如何思考。随后,她把爱情的表象视为一种表演,可以通过作者与演员的技艺相结合来习得。她的目的并非体验激情,而是激发并假装激情,使情感表现成为一种工具,而非内心告白。
隐居一段时间后,她回到城里,端庄拘谨的名声使得她中意的男子敬而远之,却让她受到不受欢迎的追求者纠缠。她没有接受家人所偏好的选择,而是精心拿捏行为上的不一致,以吸引某些男子靠近,同时劝退另一些人。她甚至甘冒损害名誉的风险,但只在经过算计的限度内行事,不让激情夺去自己的掌控权。因此,表面上偏离礼法,反而成为她引导他人目光并保留行动自由的策略之一。
名誉、秘密与证据
梅特伊侯爵夫人的公众名声通过种种反差建立起来。她让自己不中意的男子显得仿佛得到了她的青睐,从而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望,同时将私密情感留给自己选中的情人。她假装羞怯,使这位情人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让旁观者将目光投向失意的求爱者。她认为,得手前后的行为会发生变化,细心的观察者能够察觉;因此,避免引人怀疑,不仅要控制事态本身,也要控制他人据以推断事态的痕迹。
在她看来,最可靠的保护是不留下任何记录失败的书面证据。她设法探知他人唯恐泄露的秘密,将自己对他们的掌控比作大利拉对参孙的控制。她可以羞辱那些秘密落入自己手中的人;对于其他人,她则通过表面上的友谊、信任、慷慨行为,以及让每个男子都觉得自己是她唯一的情人的奉承印象,培养他们的谨慎。如果这些防护失效,她声称自己会预料到关系破裂,并以嘲弄或诽谤败坏危险的旧情人的名声。名誉既是需要经营的资源,也是应在需要之前准备好的武器。
围绕丹塞尼与塞西尔的安排,展现了同一套逻辑如何运用于通信。梅特伊侯爵夫人鼓励塞西尔与丹塞尼安排会面,并以体面的理由掩饰此举——解释拟议中的分手,同时归还她收到的书信和礼物。然而,瓦尔蒙已经读过这些信,并拒绝归还。他设想,如果丑闻威胁到塞西尔与热尔库尔的婚事,他便可以挑选并公布通信中的部分内容,使塞西尔看起来像是这段私情的主动发起者,甚至借表面上的疏忽牵连沃朗日夫人。记录私密情感的书信就这样可以被剪裁成公开证据,而揭露秘密的威胁也成了放荡者控制这对恋人的手段之一。
瓦尔蒙的方法与征服的限度
瓦尔蒙称,自己是通过表演那些意在利用的价值观,赢得丹塞尼的信任。他说得仿佛真挚的爱情是至高无上的美好,而一份真挚的情感胜过无数段私情;他把自己表现成既有情又羞怯的人,使丹塞尼相信两人志趣相投。丹塞尼于是向他倾诉一切,并许诺毫无保留地与他交心。这一幕表明,坦诚本身也会暴露于危险之中——表现出富有同情心的德性,成了获取秘密的工具。
然而,瓦尔蒙也意识到,常见的放荡者手段无法加快丹塞尼的行动。丹塞尼认为,未婚少女比已婚妇女更容易失去名誉,因此拒绝让塞西尔陷入非嫁给他不可、否则便要蒙受耻辱的处境,尤其因为她的财富远多于他。他也被她母亲严密的保护以及少女的天真所震慑。瓦尔蒙认为,凭借技巧与激情本可以克服这些理由,但更深层的障碍在于,丹塞尼已经满足于恋爱中逐渐展开的欢愉。
瓦尔蒙的分析使真挚恋人与放荡者之间任何简单的区分都变得复杂。他指出,初恋之所以进展缓慢,或许并非仅仅出于矜持或羞怯,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情感占据了未经世事的心灵。他声称,即使放荡者坠入爱河,也会变得不那么急于占有。他将丹塞尼的行为与自己追求图尔维尔夫人的经历相比较,发现两者只是程度不同,并非性质相异。因此,欲望可以是真挚的,同时仍参与同一场克制、期待与屈服的较量,而放荡策略正试图引导这场较量。
顾虑既是障碍,也是工具
丹塞尼拒绝向沃朗日夫人保证自己会放弃爱情,暴露出另一重矛盾。他认为,作出自己已决意不履行的承诺是不诚实的,尽管他打算追求她的女儿。瓦尔蒙嘲笑这种顾虑,称它不过是给执行乏力贴上的体面标签。他的判断揭示了放荡者灵活的道德话语——原则与其说是不可逾越的界限,不如说是需要预先估量、加以嘲弄或转为己用之物。
尽管如此,梅特伊侯爵夫人的叙述仍表明,策略性放荡主义并非毫不费力的全能术。它有赖于持续观察、反复练习和风险管理;一封草率的信或情人的泄露,都可能毁掉预期效果。瓦尔蒙同样承认,梅特伊侯爵夫人的帮助可能妨碍了针对塞西尔的计划,因为她让丹塞尼对塞西尔的爱情过于确信。一个幸福源自情感本身的年轻人,不容易因事先扫除障碍而被迫加快行动。这种对比揭示了操纵的限度——计谋可以安排会面、留存令人难堪的文件,却未必总能制造急切之情,或让他人按照计划产生欲望。
在这些情节中,欲望与表演、信息密不可分。梅特伊侯爵夫人塑造出一个能够隐瞒动机的自我;瓦尔蒙将友谊与表面上的诚实转化为接近他人的途径;丹塞尼的克制则揭示了自由享受的情感与策略性追求的征服之间的差异。他们的通信使文字既成为影响他人的手段,也可能沦为毁灭他人的工具。策略性放荡主义通过把爱情当作可以安排表演、掌握时机并留下记录的事物来获取权力,但它的成功始终取决于它试图支配的那些情感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