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作为幻象与自我欺骗

危险关系

《爱情作为幻象与自我欺骗》是一场不断变化的较量,争夺对欲望的解释权——瓦尔蒙子爵将自己的依恋说成一场由他掌控的胜利,图尔维尔夫人则将其体验为相互回应、令人升华的爱情,而梅特伊侯爵夫人认为,他自己的说法暴露了他拒不承认的事实。他们的书信使感受与自我认知之间的落差显现出来。每位写信者都提出一种解释,影响着哪些事情能够被承认;然而,他们各自说法之间的反差,暴露出图尔维尔夫人幸福的脆弱,以及瓦尔蒙子爵自称能够掌控一切的局限。

瓦尔蒙子爵的胜利及其解释

在他所谓征服图尔维尔夫人之后,瓦尔蒙子爵告诉梅特伊侯爵夫人,一种陌生的魅力仍在持续,尽管他坚持说那不是爱情。他猜想,图尔维尔夫人的德行是否让这次经历更具吸引力,随后又把这种想法斥为不值一提。他也承认,自己或许曾短暂地分享了他在她心中激起的情感,但宣称这种幻觉理应早已消散。承认与随即否认并列出现——他讲述一种无法解释的感受,接着又试图将其归结为短暂的情绪波动。

瓦尔蒙子爵通过强调图尔维尔夫人的抗拒,将这次经历与他其他的风流韵事区分开来。按他的说法,她原本对他抱有成见,又因一位敏锐女子的警告而更加坚定;她天性胆怯,受宗教指引,并已守贞两年。他回忆说,她的举动原本都是为了躲避他的追求。这些情形使他得以将自己的成功描述为一场艰难而彻底的胜利,而非寻常的屈服;这场胜利是经过艰苦周旋和精心谋划才取得的。在他的叙述中,抗拒越强烈,胜利便越有价值。

这种说法也保护他免于面对一个令他不安的可能性——他的幸福取决于图尔维尔夫人。瓦尔蒙子爵将自己的欢愉解释为荣耀之感,是只属于他个人成就的奖赏。他偏爱这种解释,因为它保全了他作为自足谋略家的形象,而不是一个在情感上受他声称已征服的女子支配的人。因此,他宣称要审视并克服这种陌生感受,这一决心非但没有消除它困扰着他的迹象,反而与这些迹象同时出现。

图尔维尔夫人对相互之爱的想象

图尔维尔夫人写给罗丝蒙德夫人的信,赋予同一种新近的温柔以截然不同的意义。她承认,友谊与劝告已不足以使她幸福,也无法听从那种要求她躲开所有男人的建议。她相信,瓦尔蒙子爵不同于别人所描述的那些男子——他的热烈激情不及他的细腻体贴。她称自己的经历为幸福,并将之归功于爱情;瓦尔蒙子爵本人则使这份幸福更加珍贵。

她的确信尤其建立在一个她自认为观察到的变化之上。在决定性的相遇之前,她曾注意到瓦尔蒙子爵表现出的矜持与审慎,这使别人带给她的不良印象再次浮现。如今,她推想,他已无物可求,因而可以不受拘束地行事;所以,他更为温柔体贴,必定源于内心自由的流露。她将瓦尔蒙子爵称作胜利的那一情形,反过来当成真诚的证据。对她而言,他在得胜之后的体贴,消除了她的疑虑——他先前的追求或许只是一种策略。

图尔维尔夫人的叙述也将幸福转化为道德证据。她设想,两人或许天生就是彼此的伴侣,而她或许是瓦尔蒙子爵幸福所不可或缺的。她认为,自己相信能够给予他的幸福,是两人之间最牢固的纽带——它使爱情升华并得到净化,让这份爱情配得上一颗温柔而慷慨的心。她的措辞显露的不只是希望,也是一种连贯的关系解读——情人表面上的改变,印证了爱情已战胜他从前的性情。她怀着感激之情写信给罗丝蒙德夫人,感谢对方的关怀,却承认自己无法听从她的建议;瓦尔蒙子爵不久后即将来访的消息,很快便排挤了她所有其他念头。

梅特伊侯爵夫人解读迹象

梅特伊侯爵夫人直接质疑瓦尔蒙子爵对陌生依恋与爱情所作的区分。她认为,他自己的描述比他的否认更有说服力——他将图尔维尔夫人视为罕见、细腻、与众不同的女子,也承认这种陌生的魅力从未在他以往的风流韵事中出现过。依梅特伊侯爵夫人之见,他试图把自己的欲望说成只是想观察或留住图尔维尔夫人,是为了让理智满意而编造的解释;他的措辞却显露出这份感情的特殊之处。

她也把他的修改视为证据。瓦尔蒙子爵仔细删去了他认为会令她不悦的措辞,但梅特伊侯爵夫人注意到,背后的想法仍然存在。在她看来,改变措辞并不能改变试图掩饰的依恋。她的回应让自我欺骗显露为一种修辞行为——否认并不意味着证据不存在,而是试图掌控证据的意义。她告诉他,自己并非带着怒气说这些话,并提议两人继续做朋友;她将克制说成自己必须作出的选择,即使谈论的正是她认为他心中所怀的感情。

梅特伊侯爵夫人提出的试验,将问题从言辞转向行为。她说,她必须看到图尔维尔夫人在瓦尔蒙子爵眼中变成一个寻常女子,而不能相信他仅凭一句承诺便不再认为她与众不同。她还拒绝了他提出的不再帮助塞西尔·沃朗热的提议,反而要求他继续听从她的指示,提供这项帮助。她设想的交易将情感证明与服从结合起来——瓦尔蒙子爵的行为,而非他的保证,才会表明他是否能够支配自己的感情。然而,这套谋划只是以不可能实现的提议形式提出,并非已经进行的试验,也不是已经达成的协议。

幻象的崩塌

图尔维尔夫人后来写给罗丝蒙德夫人的信,记录了局势的逆转。她说,遮蔽自己幸福幻象的面纱已被扯下,一项致命的真相如今使她预感死亡即将来临,前方的道路也被羞耻与悔恨标记。她寄上前一天收到的信,并拒绝附加任何解释,仿佛信的内容本身便无需说明。先前,她曾将瓦尔蒙子爵的体贴视为爱情的证明;如今,她则认为那封信本身已承载着毁灭性的意义。

她的回应并非请求安慰。图尔维尔夫人请求力量,继而请罗丝蒙德夫人任她听凭命运、忘记她,并不再将她视为活着的人。友谊先前曾带给她关怀与劝告,如今在她看来已无法治愈伤害,只会加深痛苦。她说,自前一天以来自己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过,而且觉得自己无法哭泣。她与先前那封信中的自己形成鲜明对照——先前,她几乎无法将心思放在瓦尔蒙子爵即将来访以外的任何事情上;如今,她却渴望沉默与隔绝。

图尔维尔夫人也以誓言明确表明自己要断绝往来——她不会再收到任何回信,并已指着那封残酷的信发誓,不再接受任何来信。书信往来曾承载劝告、解读与想象中的亲密,如今却成为阻止进一步接触的界限。现有证据确立了她的绝望以及拒绝回复的决定,却不能证明她预言的死亡最终实现了。在这些书信中,自我欺骗既不是一个简单的错误,也不只是某个人私有的幻象——瓦尔蒙子爵以荣耀之名描述依恋,借此维护自我形象;图尔维尔夫人根据他的行为变化构建出充满希望的叙述;而梅特伊侯爵夫人则看出了他们彼此竞争的说法无法抹去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