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
同情者鬼魂反复出现,其意义不止于令人恐惧的超自然形象——它们使无名叙述者未能化解的罪疚变得真切,仿佛就在眼前、注视着他,而且难以摆脱。尤其是肥胖少校的鬼魂,将一次杀戮变成持续不断的关系,出现在叙述者身旁,并侵入他的思绪。然而,叙述始终没有明确说明,这些遭遇究竟是超自然显灵,还是记忆与悔恨所呈现的形态。这种不确定性使闹鬼既成为一种关于死后世界的信念,也成为生者所作所为的后果。
信念、恐惧与不确定性
叙述者将鬼魂与宗教信仰相对照。他不信上帝,却说自己相信鬼魂,并解释说他怕鬼魂,却不怕上帝。这种对比表明,鬼魂的存在不只是关于死后有什么东西留存的抽象问题——它对他的力量,超过了神明的审判。他对鬼魂的确信源自个人经验,具体来说,是肥胖少校鬼魂的显现;与此同时,叙述者自身的不安又使这种显现的缘由悬而未决。
叙述并未提供鬼魂确实存在的独立证据。有时,少校似乎以肉身显现;有时,他的存在则像一个在叙述者思绪中插话的内在声音。叙述者也意识到,自己很难与自己的心智区分开来——自言自语可能令人信服,但少校总会闯入其中。叙述并未消除这种不确定性,而是让它成为闹鬼的一部分。少校或许是一个死后仍能注视他人的死者,也可能是叙述者的罪疚为他无法放下的事情赋予了声音和形体。
肥胖少校作为萦绕不去的见证者
少校的鬼魂与叙述者对其死亡所负的责任紧密相连。在少校遗孀的公寓里,叙述者想起少校仰面躺着的尸体——额头上有第三只眼,另外两只眼睛睁着,空洞无神。这个画面跟着他来到这次拜访中——他害怕门把手上的那只手会是死者的。但开门的是遗孀。在任何显灵于此之前,他的恐惧已经影响了这次原本旨在弥补过失的会面。
遗孀的哀恸以另一种方式让死者仿佛仍在场。当她劝叙述者再吃一块手指饼干时,他的回答使她想起丈夫说过的原话,于是她哭了起来。随后,叙述者看见侧面祭坛上少校的照片,想象少校正盯着他安慰遗孀。这个场景将日常的哀悼与叙述者特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这张照片是家人的纪念物,对他而言,却也成了死者似乎从中注视他的地方。
叙述者给遗孀留下钱,并答应帮助她和孩子们之后,又为少校留下另一种供品。车里放着一本翻到“六月小姐”那一页的《花花公子》,这是留给鬼魂的。这个举动兼有黑色幽默,也试图把死者当作一个愿望或许仍值得在意的人来对待。叙述者想象少校在死后世界收到这份供品,而那里的供奉并不平等——有些死者享用丰盛的食物和饮品,少校的照片前却只有一个发霉的橘子、一罐午餐肉和救生圈糖,照片由闪烁的圣诞灯照亮。这份清单让死后世界延续了世间的社会差别;与此同时,叙述者答应供奉,也承认他的罪疚并未随少校之死而终结。
声音、监视与罪疚
叙述者与南越将军驱车同行时,闹鬼再次出现。有关南越将军政治运动的传闻在流亡社群中传播,叙述者感到肥胖少校就在身旁的座位上,身体从桶形座椅上溢出。少校不仅是令人害怕的过去残影,也是跟随叙述者进入当下的旁观者。叙述者想起,制造少校第三只眼的那个洞并非由他亲手打出,但导致少校遭遇如此命运的阴谋是他策划的。这个区别并不能让他免于责任。在叙述者的想象中,第三只眼使死者得以继续注视那个其计谋助其走向死亡的人。
少校的声音也将闹鬼转化为对能动性的指责。他提醒叙述者,阴谋已经自行发展,而它的策划者或许是唯一能够阻止它的人。叙述者开车载着南越将军时无法出声回应;他努力保持沉默,使这场想象中的对话仿佛成为一种必须压制住的压力。因此,鬼魂把早先的杀戮与持续发生的政治后果联系起来——叙述者曾助其启动的事情,并未安然留在过去。
叙述者的罪疚并不只与少校有关。留美记者桑尼遭杀害后,叙述者听见母亲的声音问他,会不会比其他人做得更好。叙述将这声音呈现为场景中听见的声音,却没有明确证实那是显灵。然而,它造成的效果仍与少校的闹鬼相似——在叙述者必须面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时刻,一个死去或不在场的人进入了他的意识。当叙述者与邦离开美国时,他想象肥胖少校和留美记者桑尼都坐在飞机上陪着他。死者与生者同行;叙述者离开杀戮发生之地时,他们仍占据着他的思绪。
叙事作用与意义
这些鬼魂的重现赋予它们一种叙事功能——它们是无法通过更换环境或叙述者试图恢复日常生活而加以排除的见证者。少校出现在遗孀家门前令叙述者生出的恐惧中,出现在家人的纪念空间里,出现在与南越将军同行的车中,也出现在叙述者后来想象的陪伴者之列。每次重现都改变着叙事的着重点——恐惧变为悔恨,纪念变为监视,罪疚则变成一个关于既成行为会带来何种后果的问题。
叙述也拒绝把相信鬼魂视为逃避责任的简单途径。叙述者的仪式和供品或许是为了安抚死者,却无法让少校起死回生。他探望遗孀并关心她的孩子,提供了实际帮助;他想象着送给少校的礼物,则指向他所恐惧的死后世界。但这两种行为都不能消除闹鬼。因此,鬼魂将两种可能性并置,却不作定论——死者可能在死亡之后依然存在;生者也可能在记忆、恐惧和无法令其沉默的声音中,继续背负自己的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