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
向上抑郁是反复出现的状况,一再改变Emma对时间、感受、身份和未来的感知。它会让她无法感受到爱或悲伤,把过去和未来拉进同一片绝望的景象,并让自杀的强烈念头显得惊人地清晰。这段叙述没有把抑郁描写成一种必定能够治愈、转瞬即逝的悲伤——即使眼前的危机有所缓解,抑郁仍可能再次出现,Emma必须学着识别它并与之共处。
感受体验与情感的丧失
Emma很难向精神科医生解释自己状态的变化。当被问到现在感觉如何时,她把这个任务比作向盲人描述视觉——曾经看似寻常的天空,在雾散之后,才会显得远比想象中奇异。因此,她回答说自己感觉很好、头脑清晰,既是真心话,也很难传达。这种反差表明,情绪不只是量表上的一个分数;它会改变现实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也会改变人对其意义的确信程度。
入院前,Emma已经抑郁了好几个月。她回忆说,在住院前一天准备早餐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带着显而易见的必然性——她必须死去。她并未把它体验为一个承载着他人赋予的情感重量的自杀计划。相反,她把它当成一件待办事项,想象只要除掉自己和自己的烦恼,就能回到她认为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工作、效率,以及不受情感阻碍的行动。她向Rajid描述这种状态时,也回想起自己得知Emma的长期精神科医生Visser的丈夫去世时,内心毫无波动。得知Emma的长期精神科医生Visser有孩子后,她的反应甚至也显得疏离,流露出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荒诞感。按照她的叙述,抑郁没有给其他感受留下空间,因为那个压倒一切的念头占据了全部心神。
这种自杀信念表面上的清晰,与康复截然不同。Emma用雾散来比喻情绪变化,捕捉到心境改变如何让世界似乎重新变得清晰可辨;但这段叙述也展现了这种确信可能有多危险。在这种状态内部,某个结论可能显得合乎理性;在他人看来,它却是令人警觉的理由。因此,抑郁不仅被呈现为痛苦,也被呈现为一种能够改变人对生存及自身未来所赋予意义的状况。
时间、复发与情绪记录
Emma把抑郁描述为时间视野的崩塌。她在Rajid办公室外等候时的反思,将抑郁与躁狂作了对比——躁狂会把人猛然抛离过去和未来,因为此刻似乎才是唯一重要的;而抑郁则让失去了可用当下的过去吞没未来。无论望向哪一边,映入眼帘的都是同一片绝望地平线。当一个人不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时间也就失去了实际意义。
情绪记录表以另一种方式呈现了这一模式。Emma过去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抑郁或许是一种间歇性、近似流感的疾病;如果它发作时毫无明显规律,那么也许有一年它会干脆跳过,从此不再回来。双相障碍的诊断改变了这种希望。比诊断标签本身更令人痛苦的,是看见情绪图表上无穷无尽、蜿蜒游移的一串标记。即使某个标记碰到正常线,也无法让她安心,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当时只是经过那个位置,并非真的感觉良好。这张图表把一长串亲身经历的情绪起伏变成一份直面眼前的视觉记录,让她开始质疑自己何时才不再是身边人的难题、风险或负担。
这种恐惧并不止于眼下这次住院。Emma想知道,自己是否会不断回到PAAZ,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偏离Lars的治疗计划时,Lars十分担忧;而她与Emma的长期精神科医生Visser的关系早已带上疲惫、停滞的意味——药物和问题似乎周而复始,却没有明确朝着好转或恶化的方向发展。她害怕的不只是再经历一次发作,而是疾病反复出现、现状始终不变,最终令病人和临床医生都精疲力竭的未来。
身体、记忆与忍受下去的努力
一个夜晚,Emma躺在病房里,努力不去感受、不去思考,也不去回忆。她与夜班护士的手电光短暂相遇后,在护士还没走到下一个房间前,眼泪就再次涌了出来。她一直试图抗拒的记忆并非一个孤立的念头,而是一种她认出自己一生都曾经历的感觉——抑郁带来的耗竭只留下自我的碎片,它们仍紧紧抓住生命,却又不断被往下拖。她以阳台外的深渊为意象,赋予这种复发一个具体而痛苦的参照点。这一幕展现了试图让记忆远离自己如何会骤然失败,也展现了情绪危机如何通过身体和思绪一同卷土重来。
后来,在一次争吵后独自待在电视角落时,Emma借助那把硬椅子收窄自己的世界。椅子的横档压着她的臀部,扶手抵着她的身体侧面;专注于这些身体上的实在感,短暂地让她重新回到一个由因果关系支配的世界。她可以抓住自己正住院这一事实,而不必把它转化成一种情绪。椅子并没有解决抑郁,但当感受变得难以承受时,它僵硬的物理边界提供了一刻的承托。那天晚上,就连Sergei围巾上的翅膀图案也无法安慰她。
Beatrice问Emma为什么住在病房里,Emma先给出一个实际的解释——她的药量正在增加。她知道这个解释并不完整。更深层的原因是,只有在PAAZ,她才不会感觉到抑郁和躁狂从她身上夺走的一切。在家时,她有自己的物品、爱好、Sergei和心爱之物,但她知道自己虽有爱,却无法感受到爱。因此,好转是有限的——Sergei来探望时,她会高兴;他离开时,她也会高兴。拼图和那条猫头鹰围巾只能让她脆弱地立足于空虚之上,并不能证明空虚已经消失。
照护、机构与害怕成为他人负担
Emma的经历也揭示了接受治疗与有人陪伴之间的差别。她描述住院病人联系医生的过程就像一连串请求——病人告诉护理人员,护理人员在次日早晨的会议上提出此事,精神科医生请秘书安排时间,然后预约还得沿着同一套流程传回病人那里。门诊病人五分钟就能办完的事,住院病人可能要等十分钟,也可能要等三十年,具体取决于中间隔着几个周末。到了晚上,她被告知不会再有任何进展。机构程序因此带来了直接的情绪后果——寻求帮助的病人必须在本应为她提供支持的系统内部等待。
人员变动加深了这种担忧。Sandra解释说,计划中的合并导致合同不再续签,也有人被解雇,整个PAAZ有时只剩两三名工作人员维持运作。Emma反对一种看法——开放病区的病人能够自娱自乐,所以不需要护理人员关注。治疗每天只有几个小时,而病人一周可能只见治疗师一小时;相比之下,护理人员整天都在病区。如果病人被独自留在电视、书本或拼图旁,看似平静、独立的表现就可能掩盖孤独。对Emma而言,得到关注不是可有可无的额外关照,而是让病房有别于独自在家隔离生活的一部分。
她害怕成为他人负担,也源于外在的正常表现与内在危险之间的同一冲突。Emma和Beatrice谈到Sergei不愿移走Emma囤积的药物时,回忆说Rajid花了三个多星期、谈了两次,他才终于把药物移走,而且并非心甘情愿。Emma担心这意味着Sergei没有认真看待她的病情。Beatrice提出了另一种可能的解读——把危险看得没那么严重,或许能保护Sergei,让他不必面对自己曾经离失去Emma有多近。这番交谈没有确定Sergei究竟怎么想;它展现的是,一项出于保护的举动如何会变成痛苦的衡量标准,让Emma据此判断自己的苦楚是否被理解。
与疾病共处,而非期待一个终点
Emma与Beatrice的谈话呈现出一种艰难的相互理解。Emma曾认为Beatrice的绝望与自己截然不同,后来却逐渐看出,她们外在的应对方式比内在的绝望更不相同。Beatrice转向家人,Emma则转向拼图;两人都可以忙于某件事,却并不意味着她们已经好起来。Emma想象自己二三十年后或许会处在Beatrice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回到PAAZ。这并非预言她们的人生会完全相同,而是对她先前那种看法提出质疑——年轻、有自知之明,或是个讨人喜欢的病人,就能保证不受慢性痛苦侵扰。
Beatrice讲述自己失去对上帝的感知,也使药物与缓解之间那种简单的等同关系变得复杂。她说,住进病房第一周开始服药后,自己就不再感受到上帝的临在;她回家后希望停药能让这种感受回来,但并没有,于是后来又回到了PAAZ。Emma无法证实原因。她转而提出,抑郁本身可能会耗尽人相信、欢笑、感受快乐或去爱的精力;如果抑郁消退,Beatrice对上帝的感受或许会回来。这番交流为抑郁赋予了人际与灵性层面,但并未让Emma的解释成为定论。
Emma最终不再认同症状每次复发都意味着自己的人生毫无进展。她请求别人允许自己离开,同时承认情况还会再次恶化。她也把幻觉与妄想和抑郁区分开来——它们有时会令人烦恼,但她并不总觉得它们是个问题;而抑郁则始终存在于她的感受中,一旦发作,就像永恒无尽。她相信自己能够应对那些仍在背景中持续的抑郁,但这并不等于声称自己已经痊愈。变化在于,她不再寄望于未来能够摆脱疾病,而是开始承认复发,并承担起在其中生活的责任。PAAZ的照护以及那些在一旁关注她的人都很重要,但他们无法代替她过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