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希作为最后的美国人

地球不死

伊什作为灾难前世界最后一位美国人的身份,标志着个人生存成为通往一个已消逝社会的活纽带。岁月流逝,他身边的美国人相继死去,先是只剩他和埃兹拉,后来他独自留在年轻一代中。他的特殊身份为他带来照料与慰藉,却也加深了他的孤立感;生命将尽时,他能够将自己视为旧时代的最后一人,却不认为新时代必须循着旧时代的道路前行。

身份与日渐缩小的圈子

随着年长的幸存者逐渐离去,这一身份的意义变得最为鲜明。晚年时,美国人中只剩伊什和埃兹拉。埃兹拉已是虚弱而咳嗽不止的老人,伊什则已满头白发;他双腿瘦削、腹部发福,侧腹被山狮抓伤的地方仍然疼痛。这番描写表明,生存并非战胜时间——伊什比同代人活得更久,但他的身体承载着岁月与伤痛,显出他与身边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之间的距离。

圈子的缩小,也改变了伊什所代表的意义。他不只是部族中的一位长者。他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一个年轻一代无法亲身认识的社会;他的存在让那个过去变得真切,即使那个时代的人们正在消逝。埃兹拉尚在人世时,伊什短暂拥有一位共享这段历史的同伴。埃兹拉也去世后,伊什作为最后一位美国人的身份,不再是两位老人之间的比较;这个称谓道出了他在一个人类未来属于他人的世界中的孤独。

家庭、衰老与岁月流逝

伊什晚年的家庭生活,并未取代他失去的陪伴。他娶了一位年轻妻子,因为身为老人,最好不要独自生活,而部族也需要更多孩子。他并不爱她,不过漫长的夜里,她会安慰他,也为他生下孩子。那些孩子在他看来似乎并不真正属于自己,因为他们并非也属于埃姆。这种区别表明,血缘传承与情感归属已经分离——伊什可以成为另一代人的父亲,却不觉得这延续了他与埃姆共同拥有的家庭生活。

灾后第四十二年,他有了一个孩子;此时他也已有曾孙,但他对这个新生儿并不十分在意。因此,日益壮大的家庭与他内心的退隐并行不悖,并未使其消散。他的年轻妻子与后代属于部族的未来;定义了他自身过往的情感牵系,仍留在那些已经离去的人身上。

灾后第四十三年结束时,身体与共同体中的衰老迹象汇集在一起。伊什觉得自己已无法走到刻着数字的平坦岩石旁,埃兹拉也虚弱得无法前往。他们暂缓记录日期或为这一年命名。这一刻让老人的身体衰弱直接影响了部族的历法——两人再也无法走完这段路,因而他们一直维持的习俗就此中断。伊什在别处曾感慨,岁月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清楚,这番想法与此形成对照。年份越来越难以标记,但在他看来,事情发生的意义似乎比从前更加清晰。

被记住的美国人

伊什和埃兹拉谈起其他美国人时,让逝去的那一代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类别。他们笑着回忆乔治,想起莫琳和她那台永远无法播放的收音机,也为琼拒绝去教堂的事微笑。这些记忆留存着亲切之情与日常琐事——收音机失灵和琼拒绝去教堂并非什么伟大事迹,却是让逝者仍能被辨认出来的具体细节。

这些回忆也凸显了伊什记忆中的世界与部族现状之间的距离。曾与他共享旧社会的人已不在人世,无法回应、争辩或为故事添上新内容。埃兹拉还活着时,伊什可以与他一同回忆那些人;埃兹拉去世后,这种共同回忆也失去了同伴。因此,“最后的美国人”这一称谓描述的不仅是人口状况,也是一种文化境况——伊什是那个世界最后一位在世见证者,而那里平凡的人们与日常习惯,如今只存于记忆之中。

照料、权威与孤立

这一身份也影响着年轻人对待伊什的方式。逃离山火后,他想到,自从自己和杰克第一次谈起箭头以来,主要一直是杰克在照顾他;他相信部族会议一定曾下令让杰克这么做。伊什思忖自己是否重要到足以成为神,随即否定了这种想法;接着,他又否定自己是神的代言人这一念头。最后留下的是更谦逊、也更实际的事实——部族照料着他,而身为最后一位美国人让他感到慰藉。

这种慰藉并未消除他的疏离感。一名年轻男子把一只鹌鹑的胸肉给他后,伊什礼貌地吃下;他庆幸自己还保有牙齿,也觉得烟熏的味道很美味。他觉得生活依然美好,自己也是最后一位美国人,却不对发生的事情发表评论,也不问部族当天会做些什么。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存在,却感到自己正从中抽离。这两件事同样重要——支撑他活下去的并不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称号,还有食物与陪伴带来的细小而持续的愉悦;但他已不再以积极决策者的身份参与共同体眼前的事务。

旧时代的最后一人,新时代的第一人

生命将尽时,伊什躺在岩石间,周围山火燃烧;后来,他来到海湾大桥。在桥上,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两只犬类和四名年轻男子注视着他,其中三人站在一旁,另一人独自站着;他视力衰退,眼前一片朦胧。他衡量这些年轻人时,参照的不只是自己的年纪,还有人类的兴衰循环——他是旧时代的最后一人,而他们是新时代的第一人。

这一认识并未使他庆贺文明简单地重现。他思索新时代是否会循着旧时代的道路前行,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希望这一循环重演。他想到文明得以建立的种种因素,其中包括奴役、征服、战争与压迫。这番判断使他作为最后一位美国人的身份更加复杂——他承载着对旧世界的记忆,却不把旧世界的延续视为不容置疑的好事,也不把它的历史当作年轻一代的典范。

死亡临近时,伊什觉得自己更像是大桥的同伴,而非聚集在身边的人们的同伴。大桥也曾属于文明;它比建造它的社会存续得更久,最终成为他与那个世界彻底分离之地。伊什作为最后一位美国人死去,但年轻人仍在他身边,成为另一个人类时代的第一批人。他的结局让过去留存于记忆,让未来充满未知,也不再把旧文明的重演视为理所当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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