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与语言

地震鸟

在小说中,沉默与语言并非简单的对立——对露西·弗莱而言,沉默可以保护她免受他人臆测的影响,而言语则可能暴露出别人对她的理解有多么有限。从童年、亲密关系、工作到记忆,言语或被选择说出,或被保留不言,或经过翻译,或被不准确地回忆。这样的对照表明,交流与其说取决于语言是否流利,不如说取决于谁有权界定他人的意思。

童年时的沉默与重新开口

露西·弗莱意外导致诺亚·弗莱死亡后,三年没有开口说话。她最后一次交谈,是一名护士问她是否明白这场意外不是她的错。露西回答:“是,不是,是”,因为她不明白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护士希望她给出哪个答案。在别人或许期待她明确表达愧疚或宽慰之意时,这个自相矛盾的回答显露出交流的失败。此后,沉默让她的生活变得简单——家人要么没有注意到,要么对此感到宽慰;老师不再打扰她,其他孩子也与她保持距离。

露西重新开口,同样与他人如何描述她有关。她赢得郡级青少年国际象棋比赛后,当地报纸准备将她描绘成一个悲剧性的哑巴天才,说她把国际象棋当作最后的沟通手段。露西反对的并非只是别人称她沉默,而是别人自以为能够解释她的内心。她选择下国际象棋,是因为这项活动不需要说话;一步将军可以通过眼神和眉毛传达,也可以写在手背上。在颁奖仪式上,她清晰而随意地说出一个词:“谢谢”,推翻了报纸想象中的她。这次重新开口是一种自我界定的行为,但她并未因此重新获得沉默这一选择——一旦开口,她便再也找不到回到沉默的路。

作为距离与自我塑造方式的语言

十几岁时,露西从语言中找到了一种途径,可以进入周围人所无法理解的含义。一次学校组织的英国博物馆参观活动中,她看见罗塞塔石碑,便决定学习一种她认识的人都不会读、也不会说的语言。她对石碑象形文字的关注,使学习语言既成为探索的计划,也成为疏离的计划。她在伦敦学习日语,选择日语的部分原因是,日本比她考虑过的其他地方都离英国更远;距离与语言本身同样重要。她还考虑需要学习多少文字,将她认为需要掌握六千多个字符的中文,与她估计只需掌握两三千个字符的日语作比较。

除了想象中的目的地,身体上的日常惯例也支撑着露西的学习。她把家里的地图和地图册放在床底下,每晚打着手电筒研究一个不同的国家,了解它的地理,尤其是它的语言。上大学后,她发现汉字越来越有趣,也常常练习书写。离开前往日本时,她没有联系母亲米丽娅姆·弗莱,也没有作出任何解释。因此,她选择学习的语言是她离开家庭与故乡这一更大举动的一部分,而不只是一门学术专长。

在东京,语言能力成为她的职业。露西曾为几家公司工作,之后在一家小型工业翻译公司安定下来,从日语翻译成英语并编辑文件。她对工程或电子学所知甚少,但她的日常工作依赖于让句子能够跨越语言发挥作用——把日语句子的结尾移到开头,补上冠词和复数形式,并将含糊之处转化为具体表述。这种实用技艺使语言作为私人避难所的理想变得复杂。翻译要求露西进入他人的句子,并为读者重新塑造这些句子;与此同时,她自己的生活仍难以被别人解读。

作为亲密与关怀的静默

露西一些最亲近的关系,起初并没有多少言语。在山本夫人家中,茶和红豆沙糕点盛放在漆盘上。杯子与茶壶轻轻碰响,茶水被倒出来,一群人静静地坐着。露西把这份静默视为好兆头——她期待与人相伴,而不必承受不停说话和倾听的压力。接下来的几周里,茶与豆沙起初令人难以接受的甜中带苦滋味,渐渐与静静品尝的愉悦、共同聆听的音乐,以及榻榻米和弓弦松香的气味联系在一起。这里的静默并非诺亚·弗莱去世后那种退缩,而是一种不要求人们不断以言语表现自己的陪伴。

露西与Teiji也通过手势和共处的空间建立关系。他们用看不见的手势进行无声交谈,一起在新宿四处走走,也会在Teiji叔叔的面馆消磨时光,看他招呼顾客或出去倒垃圾。Teiji忙于工作时,露西阅读日本文学,练习生疏的汉字。他们在床上共度周末,也在温暖的雨中散步,将不依赖持续对话的亲密延续下去。Teiji教露西用不同词语描述雨势,包括形容细细飘落、像唾沫般的雨的“淅淅沥沥”,以及形容倾盆大雨的“哗啦哗啦”。这些词汇为反复出现的体验划分出不同层次,尽管露西的回忆把那些夜晚混在一起,让梅雨季仿佛囊括了她对Teiji的所有记忆。

关怀也可以先通过行动表达,而后才成为交谈。在山梨县徒步下山途中,露西的脚踝被树桩绊住,她跌出小路,落地时脚踝折在大腿下面。莉莉·布里奇斯来到她身边,脱松她的鞋子,不弄疼她地检查她的脚,判断是严重扭伤而非骨折,随后为她包扎。她从背包里拿出止痛药和水给露西,并建议她休息和冷敷。让露西感动的不仅是治疗,还有莉莉沉着而干练的声音。莉莉解释自己是护士后,这个身份让露西刚刚见证的娴熟护理有了缘由。莉莉说,即使在酒吧工作,她仍然是护士——这种身份会延续在照料他人、收拾残局的行动之中。在这一事件里,实际知识和触碰无需长篇解释,便能传达出自身的意义。

流利表达、误读与记忆的局限

小说反复将实际语言能力与人们对这种能力的臆测区分开来。莉莉·布里奇斯去世后,警察把露西带到警察局,两名警员讨论她是否会说日语,并安排一名年轻瘦削的警员担任翻译。露西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日语流利,而且以专业翻译为业。被问到工作时,她说自己是日译英译者,但警员并未如预期般恍然大悟。这一场景将口译表现为一种制度化程序,却可能忽略眼前最重要的事实——受讯问的人本来就听得懂这门语言。

日常交流中也会出现较小的错位。在一节日语课上,露西教对方“茶”和“咖啡”的说法。对方用浓重的约克郡口音重复这两个词。这堂课让人听见,语言会受到口音塑造;即使多年旅行和学习之后,这种口音仍然存在。露西努力摆脱自己的出身,但言语会留下无法轻易删去的痕迹。流利程度可以通过学习获得;附着在一种声音上的社会含义则不那么容易掌控。

露西对Teiji说话方式的叙述揭示了另一种局限——记忆无法保证准确还原词语的形式或语气。她说自己无法清晰唤起Teiji的声音,也一直在近似地复述他的语言,但有一句话仍格外鲜明:“你有点奇怪。”她无法确定Teiji说的是英语还是日语;在她看来,日语“奇怪”一词似乎比英语中的“奇怪”更刺耳。因此,这句记忆中的话始终留存,其准确的语言、含义和情感力量却仍未确定。纵观小说,沉默或许能为亲密留出空间,言语或许会打断他人讲述的故事,翻译或许能让句子变得更加具体;但这些都无法保证人们能够真正理解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