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逃离与归属
地震鸟流亡、逃离与归属感彼此交织,贯穿露西·弗莱的离去,以及她对自己能在哪里、与谁在一起时感到自在的不断变化的认识。她离开约克郡前往日本,寻求与过去拉开距离,但距离并未解决归属感的问题——这一问题反复显现于她与家人的疏离、她在东京建立的试探性情感联系、她邀请莉莉·布里奇斯前往佐渡岛,以及两人的关系破裂后她最终绕城一周的行走之中。
离开与主动选择的距离
露西的离开始于约克郡。在那里,她与莉齐的童年友谊让她有人相伴,却无法让她彻底与他人分开,而这正是她所渴望的。她对地图和语言的迷恋,让距离变成一项计划。在大英博物馆看到罗塞塔石碑后,她意识到罗马字母是一种局限——她想学一种身边无人能读、也无人能说的语言。日语吸引她,部分原因是它所需的文字少于汉语,但真正决定性的吸引力在于地理位置。日本离英格兰更远,靠近一个再继续前行就会开始绕回故乡的地方。
露西离开约克郡前往伦敦学习日语,选择这座首都,正是为了远离她一直忍受的小镇。她离开时没有落泪,双方反而都感到如释重负。家庭往事加深了这种分离——她的大多数兄弟早已离家,他们的缺席让露西和母亲米丽娅姆·弗莱之间近得令人不自在。乔治·弗莱在诺亚·弗莱去世两年后,因悲伤而死;露西决定,只有母亲先打电话或写信,她才会与米丽娅姆说话。米丽娅姆始终没有联系她。因此,露西离开住处前往日本时,觉得没有必要解释自己的离去。逃离既发生在地理层面,也发生在人际关系层面——她跨越遥远的距离,同时以沉默代替告别。
在东京建立生活
在日本,露西找到一间公寓,先后为几家公司工作,最后在一家小型工业翻译公司担任翻译和编辑。她的工作要求她把日语句子转成英语,并补充原文可能未明确表达的形式和细节。这份工作让她在东京有了立足之处,但职业上的安顿本身并不能消除她与他人之间的距离。
山本夫人去世后,露西不再参加弦乐四重奏,也疏远了组成那个圈子的女性。她没有联系井出夫人或加藤夫人,也从未向山本一家索回放在他们备用房间里的大提琴。她试着参加茶道课程,希望重新找回茶杯、点心、榻榻米和茶壶带给她的宁静乐趣,但小组里的闲谈和心不在焉,无法带给她所怀念的专注。四重奏留下的,是一个目的地——加藤夫人曾描述过的偏远故乡佐渡岛。这份遗留之物意味复杂。露西珍视这座岛,因为它是早先一段联系的痕迹;然而,她后来也意识到,自己最终与莉莉和Teiji一同前往那里,迎来的却是痛苦的事件。
露西与Teiji的初遇,源于另一种漫游。她过去常搭乘山手线到一座车站,再沿着铁轨步行至下一站。这个习惯把她带到新宿;那个下雨的夜晚,她看见Teiji在京王广场酒店外观察一个水洼。她原本不认为自己孤独,却无法忍受转身离开他,再度独自一人。他们无声的手势、到Teiji叔叔的面馆吃面、共度周末,以及在温暖的雨中散步,逐渐建立起亲密关系,而露西不必因此放弃对沉默的偏好。东京不再只是她工作的地方——城市的路线和相遇之处,承载着她与另一个人共同生活的开端。
作为避难所的佐渡岛
加藤夫人赋予佐渡岛双重含义。她离开了丈夫和儿子,独自住在东京;她把这场主动选择的离开描述为对佐渡岛历史的逆转——过去,人们被送往那里流放。她称这座岛美丽而偏远,是日本海上的一颗隐秘珍宝;露西则想知道加藤夫人为何离开,却始终没有得知原因。因此,这座岛既与被迫分离相关,也与一个人自行决定离开相关。露西对它的认识,来自一段本身就被一次原因不明的离去所标记的关系。
多年后,露西把这种联想转向莉莉。她想象莉莉回到赫尔和安迪身边,就等于回到囚禁之中;她认为莉莉已经体验过逃离,不可能让这样的归返行得通。露西的关心并非全然无私——她已经习惯莉莉在身边,而每当过去的失落与灾难的记忆困扰她时,莉莉的触碰都曾给她安慰。尽管如此,让莉莉留在日本仍成了露西明确的目的。她再次打电话邀请莉莉去佐渡岛,描述那里的寺庙和清澈的蓝色海水,还提议也在新潟待上一段时间。她认为莉莉应该看看东京以外的地方,并说她们在山梨爬过的那座小山根本不够。莉莉答应了,露西把这个决定视为一种宽慰——至少再过一个月,莉莉都不会离开日本。
这份邀请把佐渡岛从流放之地重新想象成避难所;露西希望自己和莉莉这两名现代流亡者能在那里找到安身之处。但这项计划无法确保她们获得长久的归属或情感依托。露西对这座岛历史的运用也带有个人意味——她选择一个与分离相关的地方,作为一段旅程的目的地,而这段旅程原本是为了推迟又一次分离。这种对照从一开始就让逃离计划显得岌岌可危;旅行可以暂时提供另一种选择,却无法消除当初迫使人离开的种种处境。
作为情感依托地图的城市
莉莉和Teiji把露西丢在悬崖边后,行走成了她与那些无法平静下来的念头共处的方式。在莉莉反复打来电话的第四天,露西离开公寓,没有特定目的地,从五反田出发,逆时针朝山手线的下一站走去。到了大崎,她想起莉莉和Teiji之间传递的手帕和冰淇淋,也想起他们离开悬崖的情景。她继续走,因为移动让她的思绪变得更快,也更模糊,从而减轻了这些念头伤害她的力量。
这条路线把她早先的人生汇聚成一个环线。在秋叶原,她想起曾与Teiji一起看相机;在阿美横丁,她想起曾和夏子一起买便宜食物;在上野,她想起初到日本的第一年看樱花。谷中让她想起曾经坐过的墓园,那是在她拜访山本夫人之前。城市中的这些地点不只是标记着一条穿越东京的路线——每一座车站都会把露西生命中另一段时期或另一份情感联系带到眼前。当她经过熟悉的街区,城市让她感到熟悉,却无法让那些栖居于她记忆中的人重新回来。
在新宿,露西回到自己初见Teiji之处附近,距离那地方不到几米;她不禁怀疑,Teiji是否毫无停顿地从幸转向她,再转向莉莉,仿佛她们三个女人只是铁轨沿线的几座车站。铁路的意象把亲密关系变成一连串抵达与离去,而环线则打破了终点必将到来的承诺。露西走完马拉松般的路程,绕东京一圈后回到五反田。这只是身体上的归返,并非问题的解决——她走进公寓时,电话仍在响;她没有接听,而是慢慢坐进热水浴缸,脑海里仍盘旋着城市的铁轨和沉睡的列车。在这部小说中,人们一次又一次试图从地点和关系中寻找归属感,但通往归属的道路,也让露西再次走过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