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与照片

地震鸟

摄影与照片是Teiji观察、记忆和有所保留的核心方式,也是露西·弗莱试图理解他及自己在他生命中位置的途径。一张照片可以使一次相遇变得亲密,可以让私人档案成为令人起疑的物件,也可以成为证据;但它永远无法保证附着于其上的故事是真实的。

相机作为相遇的媒介

Teiji的相机最初是在京王广场酒店外的雨中吸引露西靠近他的。人群撑着伞经过时,他拍摄一个水坑,绕着它变换位置,始终没有抬头。水面映出酒店,将其分成两半——一边是亮着灯的窗户,另一边则是黑暗和烟头。露西向前迈步,直到鞋子进入倒影。Teiji把她的脚纳入画面,随后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拍下她的脸。这是他第一次给她拍照,但她从未见过那些照片。这个场景确立了一种模式——相机让人进入Teiji的视野,却让最终形成的影像始终由他掌控。

这次初遇从水坑延续到Teiji位于新大久保的公寓。在那里,他给露西拍下最后一张照片——她赤身裸体,跪在床上。露西接受了透过相机被注视;在她看来,这似乎比肉眼的注视更温和,因为拍照时相机不会眨眼,也不会讥笑。然而,影像所作的评判只是被推迟到胶片冲洗出来之后。摄影为她提供了一种令她感到亲密的关注,却仍让她无法确定Teiji看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相机也塑造了露西最初感知到的Teiji。他在她眼中仿佛由水和冰构成,是霓虹映照的雨幕中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这种印象成为她对两人相遇的私人叙述的一部分,但照片无法证实这一点。影像记录的内容与露西赋予影像的意义之间的落差,贯穿了两人的关系——照片成为诠释的契机,而不是通往他人内心的透明窗口。

露西无法解读的档案

Teiji在他那间狭小的公寓里收藏着相机和两箱装在纸封套里的照片,但光秃秃的墙上没有挂任何照片。他有时会把包含露西身影的照片送给她,却从不让她看两人相识以前的影像。两人谈过他是否可能卖掉自己的照片,之后他便去餐馆上班。露西独自想着那一箱箱积累起来的照片——它们或许记录了他多年的生活,甚至可能追溯到他拥有第一台相机的时候;这段历史是他尚未选择与她分享的。

Teiji的过去有一部分通过他曾经讲给露西的故事传到她这里。他在鹿儿岛附近长大,住在活火山樱岛的山影之下;初中第一天,父亲送给他一台旧相机。他骑自行车出行时带着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火山。这个由来让摄影显得不像一份短暂的工作,而更像是从童年起就伴随他的实践。但露西拥有的只有这个故事和那些箱子,并没有他童年时期拍下的照片;档案的存在并未让她得以接触其中的内容。

最终,好奇心变成了行动。Teiji离开约二十分钟后,露西拿起藏在他家前门旁一道裂缝里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入公寓。一只箱子里装着童年照片,她把它们放回原处。在另一只箱子里,她翻找Teiji在东京生活期间拍摄的影像,略过他刚到东京时拍的照片,以及较近时期拍下的她自己。她想看的是中间那些年,是她认识他之前的那段时光。翻看这些箱子的过程,也成了穿行于一段Teiji一直秘而不宣的历史之中的过程。

在关于水面、人行道、车站和隧道的照片中,露西发现一名年轻女子正透过公共汽车的车窗向外看,随后沿着照片的时间线往回追寻她。她找到的最早一张照片里,那名女子独自站在小剧场的舞台上,身穿士兵制服,肩上扛着枪,张着嘴无声地呐喊。之后的照片中,她出现在剧院、咖啡馆、公园、派对和私人房间里。露西从这些影像中察觉到变化——女子看起来越来越忧伤,衣服皱巴巴、沾着污渍,直到露西看到的最后一张照片里,她脸朝下趴在人行道上。露西猜想发生了什么,但照片没有给出解释。她想象这名女子喝醉了,并开始围绕这些照片编织故事。

露西正在看照片时,Teiji出现在她身后。他只说,这些照片是私人的。露西因被当场发现而感到羞愧,却也承认,自己更遗憾的是被发现,而不是侵犯了他的隐私。档案让一段隐秘的过去显露出来,却没有因此让这段过去成为她可以诠释或占有的东西。露西后来认为照片里的女子幸像自己的姐妹,这表明影像序列多么容易演变成想象中的关系——照片引发依恋与猜测,却没有完整呈现当事人的真实经历。

影像、竞争与麻烦开始的时刻

一张Teiji在面馆里拍下的露西与莉莉·布里奇斯的合照,因为露西对照片拍摄和传递过程的解读而变得意味深长。Teiji一边招待顾客一边拍下这张照片,几周后又把它送给露西,外面包着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报纸一面刊登着关于家庭暴力的文章,另一面则是外汇汇率。露西一遍遍重读两边的内容,寻找爱的讯息,同时也明白其中并没有任何讯息。她很庆幸Teiji没有给莉莉一张副本。在露西占有欲十足的解读中,照片拍的是她与莉莉,而莉莉只是后来加入其中;它并非平等呈现两位朋友。她知道莉莉会想要一张照片,却始终没有拿去翻印给她。

露西后来把Teiji拍下这张照片的瞬间视为麻烦开始的时刻。照片本身只呈现两个女人坐在桌旁;按照露西的说法,它的重要性在于拍照这个举动,以及她想象中快门按下时发生的转变。照片成了对产生它的那个瞬间的呈现,尽管没有任何照片从外部记录下那个举动。这种事后的解读把平常的场景与露西当时无法预见的后果联系起来。然而,那时她的注意力正被幸和她暗中翻看的档案占据。

这张照片一直留在露西不忍丢弃的物件之中,尽管她说自己不想留着这些东西。它的留存与Teiji那批由他掌控并秘而不示的大量收藏形成对比。露西可以留下他送给她的照片,但留下照片并不能确定影像的含义、Teiji的意图,或两名女子各自在他生命中占据什么位置。

作为证据又带来不确定认知的照片

莉莉遇害后,在有关露西的新闻报道见报之后,两张照片装在信封里寄到了警方。第一张拍到莉莉在案发当晚身处露西家附近的一家麦当劳;两小时前,有人曾在露西家门口见过她。一名收银员认出了莉莉,并回忆说莉莉和一名日本男子看起来心绪不宁,彼此沟通也有困难;莉莉没有碰芝士汉堡,却喝掉了可乐。这张影像改变了案情,因为它显示莉莉当晚曾与一名男子出现在别处;警方因此认定,露西短暂外出与莉莉之死无关。

第二张照片里,一名女子被挤在狭窄的棕色墙壁之间,脑袋歪垂,双眼空洞。照片上没有指纹。警方不知道照片是Teiji拍的,尽管露西相信是他拍的。照片不能证明是Teiji杀害了莉莉,但在露西看来,它们表明不是她杀的。两者的区别至关重要——这些照片为释放露西提供了依据,却没有完整交代莉莉之死,也无法证明摄影者的身份。露西猜测莉莉可能对Teiji说过什么,也猜测他是否可能杀了她,但这些问题仍然只是推测。她明白现有证据只是间接证据,自己不该仓促下结论。

结尾再次将摄影带回观察与不确定性的边界。获释后,露西住在加藤夫人家里,听着熟悉的列车运行声;列车的隆隆声会让人难以察觉其他震动。一个声音让她想起自己在地震前听到过的地震鸟,也想起莉莉和幸的影像,以及她记忆中在海湾发现被肢解遗骸的情景。随后,在雨声之中,露西听见她辨认为相机快门和胶卷卷动的声音。她只看见树木和灌木,找不到脚步声的来源,也看不到Teiji。相机的声音对她而言清晰无误,但相机背后的人仍未现身。摄影为叙事画上的句点不是一张揭示真相的影像,而是一个可能正在窥视的人,以及一种恐惧——注视或许会继续,超出露西所能确认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