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小妇人当熟悉的家庭纪律开始显得过于狭窄,难以容纳乔·马奇的抱负时,她选择了纽约这座城市。她去那里并不是作为被动的流放者,而是作为一名寻求阅历、有益工作的年轻女性,并希望借此发展自己的写作。因此,这座城市标志着一个决定性的转折——乔·马奇将马奇一家关于独立的理想带入一个更大、更为陌生的城市世界,并检验这些理想能否支撑成年生活。
一个主动选择的改变之地
乔的决定是在一段情绪躁动期之后作出的。她思考自己想要什么后,告诉马奇夫人,她需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因为她想看得更多、做得更多、学得更多,而且她一直过分纠结于自己琐小的家庭烦恼。纽约成为她所谓“试展双翼”的地方;这一说法将穿行城市呈现为一种实验,也是一种自我教育。
她的计划是务实的,而非浪漫的。柯克夫人请马奇夫人推荐一位体面的年轻人,教她的孩子们学习并做针线活,乔相信自己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她坚持认为这份工作是诚实的,自己并不以此为耻,尽管它与家庭佣工相似。因此,纽约为乔提供了一种无法通过家庭财富获得的流动方式——她可以离开家,同时以劳动换取独立,维护自己的尊严。
工作与家庭空间
乔于十一月抵达纽约,并在日记中向马奇夫人和伊丽莎白·马奇记录这段旅程。出发短暂地使她感到忧郁,尤其是在她看不见马奇先生的脸之后;但一次与一名喧闹的爱尔兰妇女及其四个孩子的相遇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当太阳出现时,乔把它当作好兆头,恢复了愉快的活力,也把旅程本身变成了她早期适应能力的一次练习。
柯克夫人在那所住满陌生人的大型寄宿屋中热情欢迎她;个人的善意使这个环境变得宜人。她给乔安排了一间带炉子的小阁楼客厅,里面有一张靠着向阳窗户的桌子,能够望见外景,对面还有一座教堂塔楼。乔立刻喜欢上了这间私人的“小窝”,它朴素的舒适弥补了楼梯众多的不便,也给了她一个可以写作的地方。这间屋子的重要性不在于奢华,而在于它把租来的城市空间转化成了独立的工作场所。
乔的工作主要是在柯克夫人的育儿室里,教两个小女孩读书并为她们做针线活。孩子们有些娇惯,但乔通过给她们讲《七只坏小猪》赢得了她们的喜爱,并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模范家庭教师。她可以和孩子们一起用餐,而不是坐在大餐桌旁;这一选择既体现了她的羞怯,也反映出她更喜欢一个易于掌控的家庭范围。柯克夫人向乔敞开自己的房间,答应遇到问题时帮助她,并让她拥有自由的晚间时间,使工作、社交与写作能够共存。
独立与文学抱负
纽约延续了马奇家宅中已经存在的经济教训。马奇先生在帮助一位不幸的朋友时失去了财产,之后玛格丽特·马奇做了育儿女教师,乔则为马奇姑婆做陪伴者。玛格丽特·马奇的劳动揭示了工资与她记忆中的奢华生活之间令人痛苦的反差,而乔在马奇姑婆家中的工作则使她置身于一位易怒亲戚的家庭环境中。在这样的背景下,纽约为乔提供了另一种劳动安排——她选择自己的职位,以获得阅历并维护独立。
这座城市也是乔的文学抱负一直朝向的地方。在离开之前,她偷偷把手稿带进城里,从后门的窗户逃出,跨过低矮门廊的屋顶,绕道走上大路,再乘公共马车离去。她走近出版社地址时的紧张,显示出职业性公开发表可能带来的恐惧——她一次次走到那栋楼前,又退回街上,最后仿佛面对一场痛苦的考验似的爬上楼梯。
这番努力促成了乔首次发表的故事《竞争的画家》。报纸起初不向初学者付稿酬,但它接受了两篇故事准备刊登,答应给予通知,并把这些作品视为练习,直到乔进步到足以获得报酬。乔把这看作养活自己并帮助姐妹们的第一步。因此,纽约把身体上的独立与印刷文化联系起来——在这座城市里,手稿可以变成公开发表的作品,写作者身份也开始获得经济上的可能性。
城市对照与马奇世界
将纽约与马奇一家所在街区的地理环境并置后,这座城市的意义变得更加清晰。马奇家宅和劳伦斯宅邸坐落在一片仍带有乡村气息的郊区,周围有树林、草坪、花园和安静的街道。一道低矮的树篱把朴素的棕色马奇住宅与庄严的石砌劳伦斯宅邸隔开;后者的车库、温室、庭院和富丽陈设象征着舒适与奢华。乔把劳伦斯宅邸想象成一座魔法宫殿,并被孤独的西奥多·劳伦斯吸引;他的财富并没有给他带来陪伴。
纽约颠倒了这种由封闭的邻居住宅组成的格局。在城市中,乔进入一所住满陌生人的大型寄宿屋,却在其中找到一间小小的私人房间和一份明确的职业。她从树篱与花园走向寄宿屋与繁忙街道,世界的尺度因此改变,却没有割断她与家庭的联系。她通过日记与家中保持联系,写信般地向马奇夫人和伊丽莎白·马奇倾诉,同时在眼前的家庭圈子之外建立生活。
这种对照也阐明了作品对财富的处理方式。劳伦斯宅邸中拥有“富足”,但它的孤立使奢华显得并不完整;马奇家宅在物质上贫困,却选择继续共同生活,而不是为了财富而彼此分离。纽约处于两者之间。它是一座提供就业与发表机会的城市,并不是解决贫困的魔法办法,但它允许乔把精力与才能转化为一个更加由自己主导的未来。
从临时工作场所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乔在纽约的经历属于一条更大的发展轨迹,在这条轨迹中,工作、写作与教育逐渐汇合。她从柯克夫人家中的家庭教师和缝纫女工开始,通过发表作品发展自己的文学实践,并学会进入一个比家庭邻里更广阔的世界。她的行动并不是对家庭生活的拒绝;相反,她寻求的是返回家庭所需的力量与知识,以便拥有更强的能力。
这种后来的回归,可以从纽约经历与乔最终对普拉姆菲尔德庄园的规划之间的对照中看出。她最终设想创办一所男孩学校——一个快乐、具有家庭气息的机构,在那里她照料孩子们,弗里德里希·贝尔教他们学习。与弗里德里希·贝尔结婚并定居普拉姆菲尔德庄园后,她看到六七个男孩围绕这个家庭成长,其中包括詹姆斯·劳伦斯帮助供养的贫困孩子。早期在纽约进行的有偿教学和拥有私人写作室的尝试,因而预示了乔日后创建更大的教育之家。
因此,纽约在叙事中的功能虽具有过渡性,却并非无关紧要。它给了乔一个可以工作、写作并检验独立性的城市;它把她对“某种新事物”的渴望转化为具体实践;并为她从孤独的抱负走向共同体机构的转变作了准备。这座城市成为乔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使她懂得自由并不只是逃离家庭,而是能够让工作、想象与责任彼此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