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队在山谷熬过漫长冬季

屠夫十字镇

猎队在山谷熬过漫长冬季,将暴风雪过后的远征暂停变成了一场持久的生存与感知考验。大雪切断了他们的退路,食物日渐短缺,周复一周仿佛失去了时间的尺度;米勒、威廉·安德鲁斯、弗雷德·施奈德和查理·霍格就地取材,制作所需之物,在这个冬季中苦熬,而冬季也改变了他们彼此之间以及他们与山外世界的关系。尤其对安德鲁斯而言,受困使山谷显得不像是他进入的一个地方,反倒像是他生命中唯一成形之处。

困守与求生劳作

艰难处境始于暴风雪过后。第四天,天气转暖,猎队的肉食也所剩无几,米勒骑马下到山谷打猎。他将近六个小时后才回来,仍一无所获。他判断,暴风雪来临前,风雪已将美洲野牛赶走,随后大雪封住了山口。弗雷德·施奈德指出,肉已所剩不多,面粉也坏了,只剩下一袋豆子。野牛群消失,使猎队的困境迫在眉睫——众人不只是等待山口开放,还要在一个何时能离开全由天气决定的地方,面对日渐减少的食物储备。

众人一再以实际应变的办法抵御严寒。他们把兽皮裁成窄条,做成遮光眼罩;将软化的松枝弯成简陋的雪鞋;又制成粗糙的兽皮靴,绑在小腿上。他们鞣制兽皮,做成替换用的毯子,还缝制宽大的毛皮外套。燃料也需要同样悉心筹措。他们在雪地里拖动沉重的原木,直到营地周围的地面变得坚硬平滑,木头可以在上面滑行;他们让火昼夜不熄,轮流添柴。有一回,半夜里暴风雪袭来,威廉·安德鲁斯眼看着十几根大木头烧尽,却没有腾起火焰,狂风只把余烬吹得通红。在这里,求生意味着不断劳作,而不是完成某一项英雄壮举——每一件小器具、每一块木柴和每一夜的火,都必须亲手制作并维持。

各自的熬冬方式

米勒应对困守的方式,是一再离开营地寻找食物。他常在黄昏前后回来,时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守着火堆的众人身后或面前,脸色黝黑,胡须上闪着雪和冰。有一次,他杀了一头熊,就地剖解;等他把熊的几块肉扛回营地时,威廉·安德鲁斯一时竟把那个负重的身影误认成了怪异的野兽。别人靠猎来的肉勉强度日,身体日渐虚弱,米勒的体力和耐力却越来越强。他可以整天打猎、剖解猎物、准备晚饭,还能接手查理·霍格已无力承担的杂活。夜里,他有时会拿着斧头走进树林,留下众人守在火边,听着斧头一下下劈在冻硬的松树上。

暴风雪也加深了施奈德的退缩。他的抱怨渐渐失去底气,后来终于停了下来,但沉默并不意味着他与其他人重新亲近。尽管他睡在兽皮棚里,却越来越常独处;只有别人问他时,他才回答;有时米勒外出打猎,他也离开营地,直到傍晚才回来,却不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威廉·安德鲁斯有一次听见他用单调的吟唱声喃喃自语,仿佛在和一个女人说话。施奈德转向他时,眼神似乎空洞而茫然。安德鲁斯感到不安,便把这个新习惯告诉了米勒。于是,冬季的孤寂呈现出不同的样貌——米勒的独处与他每天穿行于猎场的活动紧密相连,而施奈德即使身处众人之中,也愈发封闭自己。

查理·霍格那本破损的小《圣经》,成了营地生活紧绷的另一种表征。霍格在雪地里找了一番,终于找回被浸湿的书,花了大半个下午和第二天早晨,把书页放在火边烘干。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在闲暇时翻看那些肮脏、染污的书页,有时还喝一点掺了威士忌的淡咖啡。威廉·安德鲁斯请他朗读时,霍格怒视着他,又埋头读书。这本《圣经》让霍格在被迫静止的日子里有所消遣,但这一插曲也表明,众人共同受困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彼此相伴——就连寻求陪伴的请求,也遭到了拒绝。

吞没时间的山谷

天气不断变化,却没有带来可靠的进展迹象。有些日子阳光明媚,几乎像夏天一样,松枝上却仍积着雪;另一些日子,灰暗的风把雪吹进山谷,在棚屋周围堆起雪堆,营地仿佛被埋进了洞穴。夜里,寒气穿透众人的野牛皮毯;即便他们挤在一起取暖,仍睡得不好。降雪、风和寂静周而复始地延续数周,日子与周次渐渐模糊起来。

威廉·安德鲁斯感受到这种模糊,觉得时间失去了意义。他有时会查看施奈德刻在松枝上的记号,以计算日子;但即便数字已不再重要,他仍机械地继续计数。只有施奈德不时索要工钱时,月份才变得可察觉——安德鲁斯数出钱交给他,履行着一项义务,却不觉得这笔钱衡量了时间的流逝。冬季把他困在原地,时间长短的寻常标记似乎再也无法将一天与另一天连接起来。

他的疏离感延伸到了营地之外。入冬以前,安德鲁斯曾穿越平原来到屠夫十字路口;如今,那段旅程和那座小镇都显得遥远、模糊,几乎如同梦境。山谷封闭的景致——宽阔的谷底、环绕四周的群山、松树和明亮的秋叶——似乎为他的存在赋予了形状和位置。这种融入感使困守的意义更加鲜明——猎队留在这里越久,山谷之外的生活就越难以想象。然而,积雪开始融化时,安德鲁斯却焦急地盼望启程,自己也不知道希望找到什么,或想逃离什么。他的渴望强烈,却并不明晰。

融雪与启程

融雪来得很慢。从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积雪先从薄处退去,把平坦的山谷分割成一片片草地和肮脏的雪堆。融水浸湿地面,新草开始从去年枯干的冬草间冒出。此时,等待本身已成了另一种煎熬。安德鲁斯一再沿着米勒和施奈德通往山口的小径走去,却发现两块岩石之间那条狭窄的通道仍被厚雪堵住。尽管融水已开始流过营地,众人仍只能等待,无法催促米勒做决定。

四月底,米勒终于告诉众人,第二天他们将装好货车离开。施奈德猛地站起来,欢呼着松了口气,拍了拍米勒的肩膀,笑着绕火堆转圈庆祝。那份欣喜直观地表达了众人期待已久的解脱,但并未抹去冬季对他们各自不同的意义——施奈德渴望回到寻常的舒适生活,而安德鲁斯即将启程,却不太清楚目的地是什么;相比之下,他更清楚自己即将离开的山谷意味着什么。

这段冬季经历也处于更广阔的资源枯竭史之中。在远征队受困之前,米勒曾回忆,堪萨斯平原过去曾遍布美洲野牛,猎人两周内就能猎杀一千头或一千五百头;而在他说这番话时,只剩下小群野牛,他还预料堪萨斯很快就再无野牛可猎。他也曾提到,早先的狩猎留下的尸骨绵延于平原,足以证明那些狩猎造成的后果。在山谷里,威廉·安德鲁斯看着野牛群在尸骸间日渐稀少,终于明白,只要还有一头野牛,米勒就不会离开。此后,大屠杀背后的商业逻辑将显得更加触目——猎人把野牛肉卖给铁路公司,却任由兽皮腐烂。由此看来,冬季的食物短缺与野牛群的消失并非彼此无关的不幸;它们都属于一片早已因狩猎而日渐枯竭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