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属可能,报纸便当作真实”

幻灭

“报纸把一切可能之事都当作真实”这一原则,界定了一种以可信性代替核实的编辑部。它不仅是一条抽象格言,也是一种实际做法——记者们讨论编造材料来使新闻更生动,而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则发现,刊登给读者的内容可能被改动,以服务于超出作者本人判断的利益。

可信性作为编辑部准则

艾蒂安·卢斯托在讨论报纸的运作方式时阐明了这一原则。埃克托·梅兰提议编造拒绝埋葬的故事时,费利西安·韦尔努警告说,主要的立宪派报纸早已有各自的一批此类编造故事。梅兰解释说,新闻界把这种做法称为“假新闻”——将一桩事件伪装成真实之事,用来给沉闷的巴黎新闻增添趣味。这个例子使准则变得具体——编造并非被视为偶然的失误,而是一种可以加工成看似可信之物的材料。

卢斯托用简洁的话概括了这一原则——报纸把一切可能之事都当作真实,记者便以此为出发点。这里的区别意义重大。所描述的标准不是某件事是否已获证实,而是它能否被当作可信之事。可能性成了事实依据的实用替代品,使故事令人信服的表面决定了它在报纸上的用途。

假新闻与借来的权威

梅兰的叙述为这种做法追溯了历史。他把“假新闻”与避雷针和共和国一并归功于本杰明·富兰克林,并说富兰克林编造的海外报道骗过了百科全书派人士。依梅兰之说,雷纳尔曾将两则这样的故事作为真实事件写进《两印度史》——一则讲述一名英国人把曾使他获得自由的黑人女子卖掉,而此前她已为他生下孩子;另一则讲述一名怀孕的年轻女子凭借一番崇高的陈词赢得官司。梅兰还补充说,富兰克林后来在巴黎内克尔家中承认这些故事都是编造的,使法国哲学家们颇为难堪。

这个轶事展示了编造之事如何在辗转流传中获得权威。一则看似可信的故事一旦被接受,并由一部受尊崇的著作反复讲述,其虚假的来源便可能不为人知。因此,这条准则所涉及的不只是记者最初的编造行为,也揭示了读者和机构的脆弱之处——他们会把可信的叙述当作既定事实。

从稿件把关到编辑控制

在领会报刊如何控制出版内容的含义之前,吕西安便已遇到报刊对作品准入的控制。他带着历史小说《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去见维达尔和波尔雄,称这部作品认真描写了支持专制统治的天主教徒与寻求共和政体的新教徒之间的斗争。维达尔回答说,他们的商号是经销委托出版书籍的书商,而不是出版商;他们自行承办的书都是有既定声望者担保的严肃作品,例如历史著作和概要。这番对话表明,作者能否出版,取决于机构的分类和声誉,而不只是他声称其稿件具有的价值。

在多里亚的书店里,吕西安又见识了另一种把关方式。多里亚粗鲁地问他是谁,卢斯托则出面解释说,是自己带吕西安来的。后来,吕西安索要《雏菊》十四行诗集的手稿时,多里亚明显亲切地将手稿还给他,显然已经读过。这些相遇属于更广阔的出版界,并非直接展示假新闻,却说明了印刷作品周围的权力关系——作者可以投稿和申辩,书商与编辑却决定哪些作品会受到关注,以及它们将以何种形式出现。

吕西安的试验及其逆转

吕西安亲自经历了编辑干预——他为昂比居喜剧院的一出戏写了一篇刻意尖刻的评论。他想试试自己能否像记者们告诉他的那样,毁掉一出好戏,让一出坏戏大获成功。他认为这出戏比戏剧全景剧院的一出戏更好,却仍选择写一篇刻薄的抨击文章,以此试验自己的影响力。

第二天,吕西安与科拉莉共进早餐时打开报纸,发现评论在夜间被改得温和了。文章的分析性机锋仍在,但结论如今转而支持这出戏,并预测它将使剧院财源充盈。现有信息没有指出是谁作了改动;但可以确定,刊登出来的判断与吕西安原本打算表达的不同。他怒不可遏,因为他原以为自己不可或缺,并决心不受人利用。在这个例子中,决定性的变化并非编造事件,而是改动评价——即使作者可辨认的分析仍然保留,报纸所传达的公共意义也能被重新引导。

新闻编辑部的格言与吕西安被改动的评论,共同揭示了报刊两种彼此相关的力量。故事可能因为看似可信而被制造出来,判断也可能在刊登前被重新改写,因为其后果举足轻重。因此,报道、编造与编辑利益之间的界限并不稳定——读者所接触到的报纸真相,早已经过一系列选择,涉及什么听起来可信,以及什么符合报纸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