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的宗教信仰危机
彩绘鸟叙述者的宗教信仰危机,是一场试图理解苦难的挣扎——祈祷起初似乎提供了一条从受辱走向正义、精确而可计数的途径,但失去声音以及加夫里拉的教导动摇了这种信仰。叙述者远离天意的过程并未让空虚持续太久。政治教导提供了一个新的框架——塑造历史的是人,而不是上帝;有组织的人类目标取代了想象中的天国秩序。
以祈祷解释苦难
加尔博什迫害叙述者时,他听一位牧师解释说,某些祈祷能积攒一百到三百天的大赦日数。他从字面上理解这番教导,并认为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祈祷越多,生活就越好;祈祷越少,痛苦就越多。这套说法似乎解释了他所见的强者与弱者、自由者与奴役者、富人与穷人、健康者与病弱者之间的不平等。苦难不再是任意降临的;在他的理解中,它反映了一个人未能积攒足够的灵性功德。
叙述者想象每个人都有一个天上的箱子,里面存放着积攒来的大赦日数。有些箱子鼓胀起来,另一些几乎空空如也;还有些空箱子等待着尚未发现祈祷的人。丰收的意象让这种承诺变得具体可感——大赦日数可以像麦袋一样越堆越多,而若箱子装得足够满,甚至可能得换成一只和教堂一样大的箱子。在这番想象中,天主的公正是一套可以学会并加以运用的记账体系。
他请牧师给他看祈祷书,挑选标注着最高大赦日数的祈祷文,并在牧师反复诵读后将它们背下来。他期待这番集中努力能把自己从一个可能被碾碎的弱小生灵,变成一头谁也不敢接近的公牛。祈祷带给他的不仅是希望,也是一项实际目标——每一个空闲时刻都能为那笔账添上一笔,而他相信,这笔账最终会让惩罚与羞辱终结。
经受暴力与沉默考验的虔信
叙述者从黎明到黄昏不停祈祷。他想象自己积攒的祈祷,像麻雀般从一个黑发黑眼的小男孩身上飞起;又想象圣徒注意到这些祈祷,眼看它们飞向天国的宝座。这一意象为私人的苦难赋予了目的地,也让苦难有了见证者。即使加尔博什殴打他,叙述者仍继续祈祷——他心想,疼痛终会过去,而那些大赦日数将永远留在他的箱子里。
加尔博什误以为他的喃喃自语可能是一种罗姆人咒术。叙述者隐瞒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因为他害怕加尔博什会禁止他祈祷,或以某种方式干扰天上的账目。有一次,叙述者因为祈祷而迟迟没有回应加尔博什;这份迟疑被视作无礼,招来更猛烈的殴打。于是,叙述者的日子在祈祷与暴力之间交替;他把每一次袭击都当作自己必须弥补过去失去岁月的证明,而不是自己这套体系已经失效的证据。
逃进森林后,叙述者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说话。他试着喊叫,舌头动了,却发不出声音;森林里只有围着他飞的苍蝇打破寂静。他记得最后一次喊叫是在弥撒经书落下时发出的;他想象自己的声音独自在教堂里游荡,撞上墙壁和彩色玻璃窗,继而飘过祭坛、讲坛与阳台。失去说话能力,也使他对支配自己生活的力量产生了新的疑惑。他推想,自己积攒的海量大赦日数本该让上帝没有理由如此严厉地惩罚他,于是开始怀疑,除了上帝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力量能够触及上帝已经抛弃的人。
天上的账目崩塌
加夫里拉的教导为叙述者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解释——上帝并不存在,自然秩序也没有神圣的创造者。按照这一说法,牧师创造了上帝,用来欺骗那些迷信、无法相信自身力量的人。叙述者接受的教导是,人们自己决定人生的进程,每个人的行动都会构成更大图景的一部分,正如一针一线共同织成桌布或床罩上的图案。
这番教导让叙述者重新思量自己相信已经积攒下来的数千个大赦日数。他想知道,自己的祈祷是否正像巢穴被毁的鸟儿一样,在空荡荡的天国里盘旋;抑或正挣扎着逃往某个地方,如同他失去的声音。他如今觉得祈祷文毫无意义,也感到自己受了欺骗。然而,这种转变并未被描写成简单而确定的信念——他也觉得很难相信牧师会明知故犯地欺骗教众。他思索,如果教堂仪式不过是恐吓人的手段,那么教堂意味着什么;如果牧师发现教堂圆顶之上并没有上帝等待着他们,他们又将面临什么。他抛弃的信仰留下了疑问,也留下了一种替代性的答案。
从天意转向政治目标
加夫里拉的教导最终给了叙述者新的信心。过去期待上帝赐予的善,被重新诠释为人们能够通过有意行动促成的事物。按照加夫里拉的描述,共产党员经过挑选和训练,承担特定任务,并准备为劳动人民忍受艰辛乃至牺牲生命。他们从社会顶层的位置,能够将个人行动视为有意义的历史图景的一部分,并引导这些行动实现选定的目标。
这一政治图景与叙述者过去对天国储存箱的想象一样井然有序,但其中的行动者是人——党是一台引领人们走向更好目标的发动机,约瑟夫·斯大林则是它的工程师。党内会议又为这种方向承诺增添了一套纪律方法。党员相互评议,自我批评并批评同志,表扬工作,指出缺点;持续的警惕旨在防止有害影响。叙述者先前希望有一个更高力量看见自己的祈祷并保障他的未来;这种希望如今让位于一种信心——经过训练的人自称理解并能塑造事态发展。
因此,这场危机不仅仅意味着对祈祷的拒斥。它揭示了叙述者迫切需要一种能够解释痛苦、赋予个人行动意义的模式。他最初的体系把苦难归因于灵性积累不足;此后的体系则通过集体劳动、领导与政治纪律,使历史变得可以理解。他对牧师的疑虑以及对祈祷去向的困惑,仍是这一转变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人类能动性的承诺开始占据天意曾经占据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