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寻求

思考,快与慢

风险寻求并不是对危险的普遍嗜好,而是对不确定性的情境依赖型偏好;当所有可选方案都很糟糕时,这种偏好表现得最为明显。一个人在收益领域可能拒绝赌博,却在损失领域选择赌博——同一个决策者可能偏好确定的收益,而不是概率性获得的更大收益,却偏好概率性遭受更大损失,而不是确定地遭受较小损失。前景理论将这种逆转视为判断中的核心事实,因为人们会相对于参照点评价结果,并在心理上以不同于收益的方式体验损失。

定义与核心对比

风险寻求表现在确定损失与可能损失更高的赌博之间的经典比较中。在一个问题中,人们要在确定获得900美元与以90%的概率获得1000美元之间作选择;大多数人具有风险厌恶倾向,偏好确定收益。在平行问题中,他们要在确定损失900美元与以90%的概率损失1000美元之间作选择。大多数人选择赌博。确定损失令人特别厌恶,而一无所失的可能性提供了逃脱机会,尽管这场赌博的期望值为负。

这种心理解释并不只是说人们错误地计算了货币期望值。损失900美元的负价值超过损失1000美元的负价值的90%,因此确定损失承载了不成比例的情感分量。递减敏感性使较小损失之间的差异,感觉上大于较大损失之间的等量差异——损失900美元与损失1000美元之间的主观差距,小于损失100美元与损失200美元之间的差距,但确定损失所处的位置使它格外痛苦。因此,当确定的不利结果与一个更糟糕但仍有可能避免的结果相对照时,风险寻求便会出现。

参照点与前景理论

安东尼与贝蒂的对比说明,总财富无法解释这种行为。安东尼拥有100万美元,必须在两种结果之间选择——一种是确定将财富增加到200万美元,另一种是以相等概率达到400万美元或一无所获。贝蒂拥有400万美元,面对同样的最终财富选项——确定结果使她拥有200万美元,而赌博则以相等概率让她损失四分之三的财富或一无所失。安东尼看到的是收益,可能偏好确定结果;贝蒂看到的是损失,更可能选择赌博。他们可能拥有的财富状态完全相同,但参照点使两种心理结果截然相反。

这正是前景理论试图在伯努利模型中弥补的弱点。财富状态并不是价值的唯一载体;相对于先前状态的变化才是心理上具有决定性的因素。参照点可以是现状、预期结果,或被视为应得的结果,例如同事获得的加薪。高于参照点时,结果被体验为收益;低于参照点时,则被体验为损失。价值函数呈形,且在参照点处斜率突然改变——在两个领域内部,敏感性都会递减,但损失相对于相应收益具有更陡峭的心理影响。

四重风险偏好模式将同一逻辑延伸到概率领域和结果领域。对于高概率收益,人们通常偏好确定性;对于高概率损失,人们通常寻求风险。概率权重会强化损失一侧的模式——90%的概率可能只获得约71的决策权重,使不利赌博显得没有其标示概率所暗示的那么令人受威胁。在收益领域,确定性效应使确定结果格外具有吸引力;在损失领域,它则使确定损失尤其难以忍受。

从个人选择到孤注一掷的赌博

当人们面对极其糟糕的替代方案时,风险寻求会产生最重大的后果。个人可能为了获得一丝避免重大损失的可能性,而接受让自身处境恶化的高概率。彻底摆脱困境的愿望,可能压倒及时止损这一明智决定,把可控的失败转变为灾难。因此,这种模式并不只是实验室中的好奇现象——它描述了孤注一掷赌博的情感结构。

同一机制也可能在企业因技术落后而失去竞争地位时发挥作用。管理者可能不愿接受确定的衰退并关闭失败项目,而是把组织剩余资源押在一次不利的复苏尝试上。一家已经在延期项目上花费5000万美元的公司,即使新项目承诺带来更高回报,也可能再向该项目投入6000万美元。从公司的角度看,这种升级投入是沉没成本错误;从管理人员的角度看,继续投入可能推迟承认失败所带来的羞辱,或保留收回原始投资的希望。因此,风险寻求既反映了决策者的参照点,也反映了个人激励与组织福祉之间的冲突。

这种模式也会出现在集体冲突中。当失败难以接受时,战争中的失败一方可能在对手的胜利实际上已成定局很久之后仍继续战斗。避免灾难性损失的可能性,可能使继续冒险看起来优于承认失败。在这些情境中,人们选择赌博,并不是因为其概率性结果具有吸引力,而是因为确定损失在情感上无法承受。

心理账户、框架与政策

心理账户为风险寻求赋予了实用结构。人们会把金钱和结果分别归入消费、储蓄、教育、应急、自我控制或特定交易等账户。这些账户让经验变得易于管理,但也会缩小评价框架。一位花钱买票的篮球迷,比一位从朋友那里免费得到门票的球迷,更可能在暴风雪中驾车40英里去看比赛,因为待在家里会以更令人痛苦的负余额关闭已经支付的门票账户。一个全面的决策者会把票价视为沉没成本;普通决策则把它转化为一种情感损失,强化继续前往的冲动。

同样的狭窄框架有助于解释,人们为什么会继续向亏损账户投资,或抗拒会使失败明确化的行动。心理账户以情感术语记录得失,奖励收益并惩罚损失;同时,后悔与责任感又使无所作为不同于采取行动。这些影响可能产生不利于财富最大化、却可以理解为试图修复局部账户或避免其羞辱性关闭的选择。

框架也能在公共政策层面制造或减少风险寻求。在其他条件相近的欧洲国家中,器官捐赠率差异极大——奥地利接近100%,德国却只有12%;瑞典为86%,丹麦则为4%。决定性差异在于默认选项。在选择退出制度中,人们除非勾选方框,否则会自动成为捐赠者;在选择加入制度中,人们必须勾选方框才能成为捐赠者。这一影响与其说源于自动偏好,不如说源于系统2的懒惰——当人们尚未作出决定时,默认选项塑造了结果。

这一观察支持了理查德·塞勒与卡斯·桑斯坦在《助推》中提出的政策路径。他们的自由意志父爱主义理念保留了退出的权利,同时安排默认选项、信息披露及其他选择架构,使人们不太可能违背自身的长期利益行事。养老金计划自动登记、清晰呈现燃油成本,以及简化食品和健康信息,都是同一原则的应用。人类不仅需要防范自身的风险寻求反应,也需要防范那些蓄意利用系统1的特性与系统2懒惰性的机构。

决策理论中的意义

风险寻求揭示了这样一种理论的局限——该理论把效用仅仅视为总财富的函数。伯努利的框架能够解释一个人为什么偏好确定收益,却无法表示为什么面对不利选项的人可能偏好赌博。缺失的变量是参照点,以及收益和损失受到不同心理处理这一事实。一旦结果被编码为相对于该点的变化,表面上的不一致就会变成一种系统性模式。

这一模式也阐明了,为什么情绪反应往往先于计算。在两组配对决策中,第一组是在以25%的概率赢得1000美元与确定获得240美元之间选择,第二组是在以75%的概率损失1000美元与确定获得750美元之间选择;绝大多数人在第一个问题中偏好确定收益,在第二个问题中选择赌博;在最初实验中,73%的人选择了这一组合,而只有3%的人选择了相反的配对。这些选择分别都显得极具说服力,尽管把它们结合起来可能会暴露出一个逻辑上较差的总体前景。因此,风险寻求既是一种偏好模式,也是关于直觉一致性局限性的警示——在构建统一的后果说明之前,心智会先对确定性、损失和可能获得解脱的情感性质作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