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一世遇刺
恶心保罗一世遇刺进入叙事时,并非一幕已经定论的历史场景,而是一个安托万·罗康丹试图通过研究德·罗勒邦侯爵回答、却未能解答的问题。几种记述都将德·罗勒邦列为共谋者之一,但彼此的矛盾使他的确切角色无法得到证实。随着证据引出有关报酬、劝说以及可能伪装的种种假设,这一事件也展示了重构过去与把文献整理成令人信服的故事之间的区别。
作为历史问题的刺杀
德·罗勒邦的传记起初提供了一种戏剧性的梗概,似乎正适合用一个明确的解释加以说明。罗康丹最先读到的笔记描写了一名冒险家——他曾在宫廷中从事密谋,游历各地,后来又试图刺杀保罗一世。这些笔记将他置于政治阴谋史之中,却没有说明他在刺杀时做了什么,也没有确立这一说法所依据的证据链。
罗康丹重新追查此事时,问题并非单纯缺少记录。他手头有书信、回忆录残篇、秘密报告和警察档案,但这些材料无法拼合成前后一致的画像。它们既没有彼此直接矛盾,也没有充分吻合到足以确定事情经过的程度。他搜集的材料越多,它们指向某个特定人物或动机的方向似乎就越不确定。
尽管如此,罗康丹仍考虑一种可能的重构——德·罗勒邦积极参与了刺杀,随后接受沙皇交付的一项重要任务,前往东方从事间谍活动,同时又屡次向拿破仑出卖亚历山大。他也可能与阿图瓦伯爵通信,传送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因而不至于危及自己的其他活动。罗康丹还设想,德·罗勒邦可能为了个人牟利,向亚洲的公国提供步枪。每种推测都可以与现有事实相合,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中任何一种已得到证实。
关于德·罗勒邦所扮角色的记述
一种归于切尔科夫名下的说法,将德·罗勒邦描述为帕伦伯爵的代理人;据称帕伦希望保罗被杀,而不只是遭到废黜和囚禁。相比之下,亚历山大似乎倾向于较少流血的结果。按照切尔科夫的说法,德·罗勒邦承担的具体任务是劝说共谋者转而刺杀保罗;他逐一拜访他们,并以戏剧化的哑剧激起或加强他们杀死沙皇的欲望。
罗康丹对这一版本持保留态度。他不信任作为证人的切尔科夫,在笔记中把他描述成一个半疯的虐待狂魔术师,能把事件变成恶魔般的东西。罗康丹也觉得这种表演不符合德·罗勒邦的性格——在他的想象中,德·罗勒邦冷酷而善于暗中施加影响,是个不轻易暴露自己的人;他靠的是苍白而理性的手段与政治家周旋,而非煽情的表演。然而,这种解释并非独立证据;它只是罗康丹试图让历史人物符合一个连贯性格的做法。
另一个故事使这幅画像更加复杂。据塞居尔转述,德·罗勒邦曾说服一名垂死的泛神论者接受基督教临终圣礼;他不是靠论证,而是用地狱吓唬对方。这个故事暗示德·罗勒邦能够施加强大的心理影响,因此切尔科夫所称他能左右他人行为的说法也有几分可信。然而,这并不能证明他煽动了共谋者,罗康丹对德·罗勒邦本人的疑虑也依然存在。
宵禁、可能的伪装与事后情形
德·罗勒邦如何实际参与刺杀这一问题,促使罗康丹重构当晚的行踪。据称,当晚有一位军官朋友护送侯爵回到他的住处。如果德·罗勒邦随后再次外出,就必须在保罗下令实行夜间宵禁的情况下穿过圣彼得堡——九点以后,路人都要被逮捕,助产士和医生除外。
罗康丹考虑过一个传说——德·罗勒邦伪装成助产士,借此前往宫殿。这个想法荒唐可笑,但他无法断定它绝无可能——德·罗勒邦或许真有可能使出这种诡计。两者之间的区别很重要。罗康丹说,刺杀当晚德·罗勒邦不在家,并将这一点视为似乎已经确立的事实;而伪装一说仍是猜测,并非有文献记载的抵达现场经过。
事后情形也留有可疑之处,却无法据此判定责任。亚历山大或许强烈怀疑德·罗勒邦,因为他采取的一项官方行动,便是以一项含糊的远东任务为借口,将侯爵遣离。此命令可以被理解为对怀疑的回应,但罗康丹并未拿出证据,证明亚历山大知道德·罗勒邦参与了杀戮。因此,流放以及据称前往东方执行的任务,只为谜团增添了背景,并未将其解开。
证据、推测与叙事意义
这一事件的核心逆转发生在认识层面——档案越丰富,过去未必就越清晰。罗康丹可以构造出一种兼容各方证词的说法,却也意识到,赋予材料秩序的人是自己。事实似乎会顺着他想强加的安排改变形状;德·罗勒邦本人却没有带来任何能够回应他的确定答案。最初看似历史重构的工作,在罗康丹看来,可能沦为想象活动。
这种疑虑影响了小说对刺杀事件的呈现。事件并未作为一幕由独立见证者亲历的场景展开,而是通过有日期的笔记、转述的证词以及罗康丹彼此竞争的解释加以中介。读者遇到的是各种主张与反主张,而不是德·罗勒邦有罪与否的最终揭示。即使是可能的伪装,也被表述为一种难以置信却又无法彻底排除的传说,从而保留了证据所能支持的内容与引人入胜的故事会补充的内容之间的区别。
因此,罗康丹提出的“德·罗勒邦是否参与其中”这一问题,揭示的不仅是这项研究计划的局限,也关乎历史事件本身。他需要作出判断,才能继续叙述,但文献并未迫使他得出某个结论。这场刺杀由此成为政治史与叙述行为之间的枢纽——过去在召唤一个情节,而留存下来的痕迹却拒绝保证这个情节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