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我知道这是真的《圣经》是托马斯·伯德西故事中反复出现的虔敬、诠释与危机之物。他阅读并背诵《圣经》,想保存他认为共产党人会试图压制的内容;他把其中的段落化作自己肩负反战神圣使命的证据;在砍下右手之前,他又援引其中关于肉身牺牲的言辞。因此,这部为托马斯带来秩序与目标的经典,也与他的被迫害妄想和救世使命妄想纠缠在一起;他的双胞胎兄弟多米尼克·伯德西则既见证了他信仰的力量,也亲历了与这种信仰相伴生活的代价。
带入日常生活的文本
托马斯的《圣经》并非只属于教堂或私下祷告。在多米尼克·伯德西和德莎探望他、来到印第安墓地时,他坐在草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同时读《圣经》。到这段时期,他已经把自己视为上帝的右手助手和克格勃的目标。经文伴随着他从报纸、晚间新闻和梦境中得出的末日预言;阅读是他日常实践的一部分,他借此试图让那些充满威胁的事件变得可以理解。
在一段与医生的录音会谈中,托马斯说自己读《圣经》,也在背诵《圣经》。他解释说,如果共产党人掌权,他们就会禁止这部圣书;即使他成了遭追捕的人,背诵也能使经文留存下来。这种努力既出于虔敬,也是一种防御——他把这些话语视为能够带在心里的东西,因为在他想象中的危险之下,实体书或公开的宗教生活似乎都可能受到威胁。他坚持说《圣经》是自己读的唯一一本书,这也凸显了他在神圣权威与其他知识来源之间划出的界线。
经文作为先知地图
托马斯通过经文构成的框架来解读时事。在与医生交谈时,他背诵了有关彼得、教会和天国钥匙的段落,随后称自己是捕获灵魂的渔夫和钥匙的守护者。圣经语言对他而言不再只是一般性的慰藉;在他的解读中,这些话语指明了他个人的职分,并证实上帝交给了他使命。
同样的模式也塑造了他对即将爆发的伊拉克战争的叙述。托马斯相信,除非自己出手干预,否则布什总统可能会带来世界末日;他还用自己认为显而易见的文字游戏,把萨达姆与撒旦联系起来。他让医生回头看《圣经》以及其中有关法利赛人、放债者和蛇的记述。他的解读把政治事件和宗教意象汇集成一套单一的解释体系——新闻中的迹象成了宇宙冲突的证据,也成了他有责任阻止这场冲突的证据。
他所宣称的使命也有伦理和政治层面。托马斯说,上帝不希望国家开战,而希望人们彼此相爱、敬重上帝而非金钱。他提到伤膝事件和奴隶制,将它们视为揭示国家过失的历史片段。他抽泣着说,上帝希望由他来带头,接着又把这种召唤与自己遭软禁的处境相对照。这一幕将笃信与无助并置——他想象自己是受拣选、肩负反抗暴力使命的人,却又感到机构的照护正是阻止他采取行动的力量。
右手与肉身牺牲
经文与行动最具破坏性的交汇,发生在1990年10月12日的图书馆。叙述由多米尼克·伯德西讲述;他说,自己对事件经过的了解来自托马斯的讲述,以及与“沙漠盾牌行动”报道同时刊出的报纸报道。特蕾莎·芬内克在书桌隔间旁斥责托马斯后,他继续默祷,一遍遍背诵《马太福音》第5章第29和第30节。关于剜去犯罪之眼、砍掉犯罪之手的经文,为他计划中的行为赋予了圣经式的形式。
托马斯拿起一把仪式用廓尔喀短刀,那是他的继父带回家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纪念品。直到前一天下午,这把刀还套着刀鞘,被遗忘地挂在兄弟俩童年住所楼上的卧室墙上。托马斯用左手依照自己排演过的步骤动手。后来为他治疗的外科医生惊讶于剧烈的疼痛竟没能让他中途停下。托马斯在右腕处砍断骨头,干净利落地截下整只手。《圣经》的言辞不再只是被诵读或诠释——托马斯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他相信经文命令必须付诸实行的地方。
信仰、疾病与见证者的重担
小说对托马斯宗教实践的呈现,并不止于断手。在塞特尔精神病院,托马斯读着《圣经》,多米尼克·伯德西却对哥哥的预言逐渐失去耐心,匆匆返回院内,没有说出自己对托马斯喃喃自语的回应。因此,这部经典既属于托马斯内在的意义体系,也属于多米尼克对自身重担的叙述——他是那个不得不一再返回、倾听并照料兄弟的双胞胎。兄弟俩对同一部经文的体验并不相同——对托马斯而言,它提供确定性和角色;对多米尼克而言,它反复出现,始终与责任和疲惫密不可分。
托马斯要求阅读并背诵《圣经》,同时也深陷对监视和迫害的种种繁复恐惧之中。叙述并未把他的每一种宗教信念都简化为疾病;相反,它展现了托马斯对事件的把握日渐恶化后,如何把经文诠释变成整理威胁、强化自身受神拣选之感的手段。他的反战关切、对不公的提及以及肉身牺牲彼此相连,但后果并不相同——赋予他行动以道德目标的信念,也引领他做出毁灭性的自残行为。
因此,《圣经》的意义由反复出现与对照共同承载。它是一本在草地上阅读、为抵御想象中的禁令而背诵、被引用来解释世界事件,并在书桌隔间旁的祷告中反复诵念的书。在这些情境中,神圣语言从日常实践转为政治预言,继而化作肉身行动。这一递进使这部经典成为衡量托马斯试图为混乱强加秩序的重要尺度,也显露出他从经文中寻得的意义与其诠释所造成的痛苦之间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