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并不正常,才让我们最正常”

挪威的森林

“知道自己并不正常,才让我们最正常”是玲子对疗养院生活的简洁概括——人们能够组成一个平静的共同体,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困境已经消失,而是因为他们承认困境。这句话颠倒了衡量正常与否的常规标准。在这里,承认自身与众不同,而非否认这一点,才使共同生活成为可能;而后来决定直子需要接受强化治疗,则标明了这种接纳所能提供帮助的限度。

这句话及其直接背景

这句话出现在直子、玲子和渡边彻共进晚餐时。渡边问宫田医生究竟是医生还是病人;直子说他是医生,玲子则开玩笑说,他可能是这里最疯狂的人。话题进而谈到守门人——他每天早晨锻炼时会大喊胡话;一名曾试图自杀的事务员;以及一名因严重酗酒而遭解雇的男护士。渡边说,病人与职员干脆互换身份也未尝不可。玲子挥着叉子表示赞同,并说,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并不正常,他们才最正常。

这番玩笑之所以有力,源于机构内部角色确实存在模糊之处。在别处,玲子解释说,她已在疗养院住了七年,以音乐疗法教人音乐,也在办公室帮忙;人们有时称她为“音乐医生”或“石田医生”,尽管她自己也是病人。她说,如今已很难分清自己究竟是病人还是职员。因此,这段诙谐对话并非简单地抹去彼此的区别,而是表明,在这个共同体里,工作、照护、疾病与权威可能彼此交叠。

正常意味着承认,而非矫正

疗养院里约有七十名住客,职员则略多于二十人。宽阔而充满自然景致的院区,加上人数不多,使这里的日常生活平静得仿佛置身真实世界;不过,玲子强调,这种安排有其特定前提。这里并非以强化医疗为中心的普通医院。院里有几名医生负责检查住客的状况,但此处主要供人休养;窗户没有装铁栏,院门敞开,住客可以自愿进出。能否入院,本身也取决于一个人是否适合这种康复方式。

这句话也让渡边对疗养院指导理念的描述更加清晰。他说,参加体育活动时,自己有时会分不清哪些人是病人、哪些人是职员,觉得每个人似乎都同样带着缺陷。当他把这番感受告诉负责他的医生时,医生解释说,疗养院的目的不是矫正缺陷,而是帮助住客逐渐习惯它。每个人在走路、思考、感受和观察事物方面都有自己的模式;强迫改变,可能反而导致别的问题。医生明确说明,这只是部分解释,也没有保证住客最终一定能完全适应自己的困境。他们来到这个共同体,是为了摆脱自己无法独自承受的痛苦与煎熬。

在这样的背景下,“正常”并不是一种诊断或康复后的状态,而是一种实际的社会认知——住客知道自己有困难,因此能够一起生活,减少彼此伤害或遭受伤害的风险。这句话将自我认识视为相互照护的条件。它并不是说痛苦微不足道、每个人的经历都相同,或仅凭承认就能治愈疾病;相反,它描述的是一种共同理解,而这种理解使特定形式的休养成为可能。

开放共同体及其局限

疗养院的平静,来自日常共同活动,而不只是医疗监督。住客参加体育活动,包括由职员和病人一起参与的篮球赛。他们在温室和田地里种植蔬菜,学习土壤和肥料的知识,也享用新鲜收成;此外,他们还会在熟悉野外植物的人带领下采集野菜和蘑菇。玲子的话属于对这类机构生活的整体描绘——人们为日常共同生活贡献力量,而病人与职员的身份并不总能决定他们在某一刻如何相处。

然而,不应将这句话误解为宣称共同体能够满足所有需求。后来的一封信中,玲子说直子的状况很不好。直子的母亲从神户赶来后,直子、她的母亲、医生和玲子商量把直子转到普通医院接受强化治疗,并视治疗结果考虑是否返回。直子宁愿留在疗养院,但她的情绪有时极不稳定,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看护。在严重发作、听见声音时,她会封闭自己,退缩到内心深处。玲子也认同,去正规的专科机构治疗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这一决定为这句话划定了必要的边界。接纳差异能够支撑一个人,也能让较少强迫性的日常生活成为可能,但不能取代所有治疗。玲子曾以耐心地一根一根解开纠缠的线团为喻;这一意象体现的也是同一准则——承认困难,而不假装困难已经解决。这句话的意义,正在于将这些观念并置——承认脆弱能够促进团结,但严重的疾病仍可能需要超出平静而互助的共同体所能提供的照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