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化登山
攀登商业化登山是为付费客户组织高海拔远征的行业;在《进入稀薄空气》中,它改变的不只是哪些人能够尝试攀登珠峰——它将市场竞争带入登山决策,吸引数百人前往大本营,并依赖夏尔巴人的劳动,而他们的工作、报酬以及对路线的影响力分配并不均等。本书将这项事业描绘为一种机遇——登山者可以靠自己热爱的事情谋生——同时也是压力的来源,从拥挤的营地到登顶成功所关联的经济利害,无不如此。
从攀登到生意
克里斯蒂安·贝克威思在1997年的序言中称,登山已经进入主流,并日益商业化——攀登目标和战术决策都可能变成商业决策。同样的变化也让人们能够以登山为业,正如滑雪和帆船运动早已让一些人把爱好转变为有报酬的工作。但这种机会也伴随着代价,包括热门攀岩地点的登山者增多、新规章的出现,以及贝克威思所说的珠峰大本营的“马戏团”。
珠峰远征的增长,从营地规模的变化中清晰可见。20世纪80年代初,春季聚集在那里的登山者和后勤人员,挤进一节巴黎地铁车厢都绰绰有余。到了1996年,徒步前往并搭起帐篷的人将超过四百名,形成一处被比作摇滚音乐会露营地的聚居点。人群规模并非只是场面壮观而已——它使人们更加关注谁已做好攀登这座山的准备,以及商业化准入为珠峰带来了什么。
让远征得以实现的人,在这个市场中的地位并不相同。三月,卡米·诺鲁夏尔巴和其他来自潘波切的夏尔巴人准备离家,去受雇于各支登山队工作。他们的任务包括建立营地、将负重运上山,以及为客户做饭和提供服务。他们的日薪从2.50美元到50美元不等。本书将这些工资与日益增加的客户人数以及向导服务所涉的大笔资金并置,使劳动和经济回报如何分配成为商业化登山叙事的一部分,而非无关紧要的背景。
客户、竞争与珠峰市场
商业登山队争夺的不只是登顶机会,还有客户和声誉。自1990年以来,罗布·霍尔的冒险顾问公司已带领三十九名客户及远征人员登上珠峰峰顶。公司刊登的大幅广告宣传其成功纪录,但这一纪录在1995年5月遭遇挫折——积雪深厚,进度缓慢,霍尔让所有客户折返,无人登顶。1996年,他在压力之下重返珠峰——成功会带来新生意,而折返则不会。由斯科特·费舍尔带领的另一支商业远征队,令这种市场竞争更加直接。
费舍尔决定担任珠峰向导,既出于抱负,也经过财务考量。山地疯狂探险队总经理凯伦·迪金森称,这次远征是为了回应客户需求和竞争;它有可能带来可观利润,但也可能造成重大损失。本书还将这一决定置于费舍尔长期建立事业的努力之中,而他的生意一直未能稳定提供收入。一个成功的珠峰登山季,按霍尔开出的价格,每位客户支付65,000美元,可能改变山地疯狂探险队的前景,并为费舍尔生活和事业中更广泛的转变提供资金。
公司的商业宣传也在争取知名度。费舍尔及其员工向潜在客户推介远征,并争取媒体报道;《户外》杂志谈妥了一个名额,让记者乔恩·克拉考尔加入队伍,报道珠峰商业远征热潮。远征手册描述了一套安排——向导和高海拔夏尔巴工作人员负责固定绳索、建立并储备一系列金字塔状营地,并为登顶冲刺提供领导;客户则背轻装以保存体力。推销内容明确说明了分工——客户购买的是准入和支援,远征工作人员则负责准备山峰及其基础设施。
劳动、开路与决策
商业架构依赖大量登顶尝试之外的工作。夏尔巴人搬运负重、建立营地,而共同铺设固定路线的组织工作本身也可能演变为围绕金钱和权力的竞争。在一份后来对某个登山季的记述中,大本营聚集了十七支队伍,登山者争论由哪些夏尔巴人负责开辟冰瀑路线。组织这项工作的队伍可以获得报酬,而其他远征队的领队随后便能向他人收取使用费,尽管路线是靠夏尔巴人的劳动修筑的。潘波切夏尔巴合作社一度试图争取这份合同,但亨利·托德和马尔·达夫拿下了工作;达夫的夏尔巴人急忙修好各队将要使用的路线。
这种安排引发了对谁控制路线、谁收取收益的质疑。叙述者预想了一种制度——夏尔巴人以承包商身份修筑通往珠峰峰顶的整条路线,所有远征队都向他们付费通行。在这一设想中,尼泊尔人将取得控制权,取代外国远征领队受益于当地人低薪修筑路线的制度。文中将巨额利害与修筑路线所需的艰苦劳动相对照,表明商业化登山涉及的不只是远征成本,也包括决策权。
本书还将商业远征的筹备与叙述者在俄罗斯接受的高海拔训练相对照。在那里,集体努力和团队合作优先于个人抱负,登山者循序渐进地积累经验,然后才转向攀登八千米级山峰。参加商业远征时,叙述者对自己角色的理解有所不同——受雇的任务是替客户准备好山峰,而不是让客户先经过长期训练、逐步进阶后再来攀山。他肯定费舍尔真诚地努力组建一支有能力的队伍,同时也认识到,要在短时间内选出实力整齐的客户和合格的向导有多困难。这里的矛盾不单是熟练与不熟练的登山者之别,也在于登山的渐进培养逻辑,与围绕客户登顶目标组织的服务模式之间的张力。
风险、责任与认可
商业经营并未止步于大本营或峰顶。书中对远征商业运作的叙述指出,商谈装备采购时的针锋相对,可能不亚于任何普通市场交易——双方都力求争取最有利的价格,结果则记录在发票上。这类安排对远征至关重要,但后来也成为审视当时可用资源及队伍装备状况的一部分。因此,商业组织将日常合同与高海拔环境中的后果联系起来。
夏尔巴队伍的工作能力也有其限度,金钱和计划无法立刻消除这种限制。在另一次远征中,十六名夏尔巴人中只有八人仍能胜任工作。叙述者指出,这一人手短缺威胁到突击登顶计划及其备用安全安排,但没有责怪相关人员。他认为,要培养一支能够协同工作、始终具备稳定体力和娴熟技能的夏尔巴队伍,需要多年反复攀登和持续的资金支持。这番观察使人们无法再把商业向导服务想象成一种随时花钱即可购买的服务——这项服务所依赖的能力,需要时间、投入和集体经验才能建立。
围绕珠峰商业登山的争论,后来也演变成有关公众声誉和向导责任的纷争。1996年灾难发生后,乔恩·克拉考尔出版的记述塑造了公众对安纳托利·布克列夫行动的大部分认识。盖伦·罗威尔在1997年5月发表的《进入稀薄空气》评论质疑了这种描述,强调布克列夫在风暴中的救援,并批评书中对他先于客户下撤一事的处理。12月,美国登山俱乐部一致授予布克列夫戴维·A·索尔斯纪念奖,以表彰他曾多次努力营救三名被困于南坳风暴中的队友,并最后一次尝试前去寻找费舍尔。委员会主席后来表示,委员会在作出决定时既考虑了布克列夫没有使用氧气,也考虑了他快速下撤并先于客户抵达;在委员会看来,这两点都不足以取消他的获奖资格。
这场争论并未解决向导责任的含义。克拉考尔公开回应,批评布克列夫显得毫无悔意且傲慢;据记述,克拉考尔也没有承认布克列夫的申诉,即他先于客户下撤曾得到费舍尔的批准。在之后的一场座谈会上,克拉考尔称《攀登》一书不诚实,戴维·罗伯茨则说该书是自我辩护;布克列夫则主张,记者撰写高海拔登山报道时应更加谨慎。这一事件表明,商业远征的责任问题不仅通过合同和山上的决策来争论,也通过彼此竞争的叙述来争论——客户可以期待什么、向导负有什么义务,以及谁的解读会成为公开记录。
因此,商业化登山呈现为一个相互关联的体系,涵盖付费准入、彼此竞争的远征公司、专业劳动、路线基础设施,以及围绕责任提出的公开主张。靠攀登谋生的可能性,与其带来的压力密不可分——客户的抱负会影响远征的组织方式;夏尔巴人以差异悬殊的报酬承担不可或缺且危险的工作;掌控合同、路线和宣传的人,则能左右山上的经济活动,以及灾难发生后流传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