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职的矛盾性

暗处的女儿

母职的矛盾性是莱达反思中反复出现的张力——母职通过爱与实际照料将她和女儿们联系在一起,却也带来身体疏离、疲惫、愤怒,以及重新拥有照料生活之外人生的渴望。小说没有将这些矛盾简化为母爱或拒绝母爱,而是追踪照料与伤害、责任与怨怼如何在同一段关系中并存,以及莱达对自身过往未能解决的理解如何影响她对妮娜和埃莱娜的回应。

身体与母职观念

莱达讲述自己成为母亲的经历时,首先提到怀着孩子与觉得孩子只是自己的延伸之间的差异。她将怀孕描述为这样一个过程——一个属于她的生命似乎也正在离她而去,这既带来充实感,也让她对身体经历产生退缩。这种分裂的感受使人们熟悉的期待变得复杂起来——人们往往认为母亲应当立即、毫不费力地产生依恋。她记得自己二十三岁时生下比安卡,当时她和吉安尼正努力谋求大学教职;后来,她决定生玛尔塔,部分原因是周围的人,包括她和吉安尼本人,都认为比安卡应该有个兄弟姐妹。因此,这个家庭的决定不仅出于个人愿望,也源于人们共同持有的关于孩子需要什么的看法。

莱达对早期育儿经历的回忆,让这种冲突更显切身。比安卡还小的时候,莱达试着成为女儿可以照料的娃娃,耐心地任由比安卡给她假装喂药、刷牙和梳头。但玛尔塔睡眠不安,加上比安卡不断提出要求,使莱达疲惫不堪,既无法学习,也无法享受她们的游戏。玛尔塔在另一个房间哭泣时,莱达因得以离开比安卡而感到轻松,随后又以年幼女儿需要照料为由,说服自己离开是合理的。这个场景将温情与逃离并置——她想做个好母亲,但照料也让她觉得自己受到打扰,因此她乐于获得解脱。

照料、怨怼与伤害

米娜娃娃这份礼物揭示了莱达母亲情感中的另一种不稳定。莱达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又希望缓解比安卡对妹妹的嫉妒,便把自己童年时的娃娃送给了她。比安卡并未珍惜它,而是更喜欢另一个娃娃。莱达感到受伤;当她发现比安卡坐在阳台上的米娜娃娃身上时,这种失望更为强烈。此前,睡眠不足、经济拮据以及难以为工作腾出时间已经令莱达疲惫不堪,她于是责骂比安卡,并拿回这件对自己而言十分珍贵的娃娃。这件事表明,这份礼物与其说是单纯的慷慨之举,不如说是莱达试图弥补自己失败感的尝试;但她无法左右比安卡珍视什么。

她的回忆中也有沮丧转为暴力的时刻。莱达在厨房工作,专心写一篇论文,又担心它能否完成或发表;五岁的比安卡打到她的耳朵,使她受了惊吓。莱达随即打了比安卡几下,起初仿佛是在管教她,接着逐渐意识到孩子正在哭泣,这场互动已不再是游戏。她把比安卡带到走廊,关上门,以便回去继续工作。莱达并未将此事描述为一次成功的管教行为——这一刻标志着压力与愤怒变成了真实的伤害。在狭窄的家庭空间里,她对事业的抱负、获得认可的需要和拥有个人时间的愿望,与女儿的需求同时存在。

成年女儿与不均等的照料衡量

比安卡和玛尔塔长大成人后,这种张力依然存在。莱达想给她们打电话,却预想到谈话会转向请求和抱怨。在她的回忆中,姐妹俩长久以来一直计较彼此所得是否均等——小时候是玩具、糖果和亲吻,后来则是衣服、交通工具和金钱。莱达知道,她们会通过自己提供的具体服务和物品来衡量关爱;她甚至设想,她们最终或许会把自己当作一份遗产来分割。这种想法被呈现为她愤怒而失眠时的忧虑,并不能证明女儿们不爱她。这表明母亲的照料可能与计较纠缠在一起,因为每个女儿都在拿自己与另一个女儿所得的东西相比,以此衡量关爱。

与此同时,莱达也讲述了女儿们青春期时自己做出的实际让步。比安卡和玛尔塔想独自待在公寓里时,她通常会让出住所,去图书馆或电影院,或是住在朋友家。她认为这是让女儿们拥有隐私的办法,也能避免其他不够安全或舒适的选择。这段往事成为她衡量妮娜借用公寓请求的尺度——对自己的女儿而言可以接受的安排,并不意味着她也理应把公寓借给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年轻女子。莱达的迟疑既显示了她慷慨的限度,也显示了她不确定自己对妮娜承担了什么责任。

妮娜、埃莱娜与理解的限度

随着莱达思量妮娜的请求意味着什么,她对妮娜的回应也发生了变化。尽管两人相识不深,她仍感到彼此之间存在联系,并设想妮娜寻求的不只是使用公寓的机会,还包括在艰难抉择中得到指引和支持。莱达也意识到,妮娜之所以把她看作这样一个人,自己也有所促成——她表现得独立而勇敢,却对自身经历的重要部分秘而不宣。她拿走了埃莱娜的娃娃娜妮,也没有告诉妮娜自己把娃娃留在身边的真相。在厨房里,娃娃放在桌上,莱达看清了自己种种选择中的混乱,也承认自己拿走埃莱娜想要取回的东西,使妮娜的处境更加困难。

莱达自身离开家庭的经历,也限制了她轻易将自己与妮娜认同的可能。莱达认为自己有权离开吉安尼和女儿们时,便这样做了;她有职业和社会支持,离开的三年间也并非孤身一人。她记得吉安尼没有纠缠她,自己最终也回到了比安卡和玛尔塔身边。莱达明白,妮娜没有同样的保障,面对的世界也更加危险。这种对比并未抹去莱达的过去,也没有把她的经历变成妮娜可以简单效仿的范例。相反,它使莱达不得不正视——被人视为自由的象征,与对另一个人的人生承担责任,并不是一回事。

妮娜发现莱达在埃莱娜陷入痛苦时仍把娃娃留在自己手中,便责备她,拿回娜妮,并在离开时说自己再也不想从莱达那里得到任何东西。莱达称自己是“不自然的母亲”,妮娜表示赞同;这个称呼凝结了两人之间的冲突,却没有解释冲突的缘由。随后,莱达把公寓钥匙交给妮娜,并说房子到月底之前都会空着,接着转过身去道歉。这个举动将迟来的实际照料与承认自己先前的行为辜负了妮娜和埃莱娜结合在一起。这里的母职既不是赦免,也不是固定不变的身份——它是在具体行动中经受考验的一种关系,而关爱与责任无法消除隐瞒、愤怒或疏忽所造成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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