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与身体异化
暗处的女儿怀孕与身体异化体现了莱达母职体验中的核心矛盾——她想把生育变成一个有意为之、可以理解的计划,却屡屡发现身体是一股超出她计划的力量。第一次怀孕似乎印证了她的控制能力和创造性转化能力;第二次则打破了这种信心。这种差异伴随她进入抚养比安卡和玛尔塔的生活,在那里,温柔与照料同疲惫、怨怼以及渴望拥有母职要求之外的生活并存。
生育与身体
莱达通过延续与分离之间的张力来理解怀孕。孩子在生理上是母亲的一部分,但成长中的生命也逐渐离开母亲,成为另一个人。在她对比安卡和玛尔塔的回忆中,生育既是一个具身的过程,也受到社会期望的塑造。比安卡出生后,莱达计划再要一个孩子,部分原因是周围的人认为孩子需要一个兄弟姐妹。比安卡出生时她二十三岁,计划生下玛尔塔时她二十五岁;这个决定不仅源于她个人的愿望,也来自人们对家庭应当如何构成的共同信念。
这番叙述并未将莱达的两次怀孕视为相同的经历。相反,它强调了她对两次怀孕的体验有多么不同。她后来回忆第一个孩子的到来时,觉得那段经历充满强烈的喜悦;而怀第二个孩子时,她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片陌生之地。孕育生命的身体,也是莱达感受到分离、压力和失去掌控的身体。她的矛盾并非简单地拒绝母职,而在于她努力面对生育要求自己放弃多少自我,以及她能否将这种要求塑造成一种自己可以理解的形式。
将第一次怀孕视为一项计划
莱达把第一次怀孕当作一件可以观察、安排并纳入自我叙述的事情。与她记忆中怀孕时身体发生变化的家族女性不同,她坚持要与众不同、要反叛。她严格遵循医嘱,希望在监测和引导整个过程的同时,愉快地度过九个月。她没有把怀孕视为无法控制的打断,而是试图将其纳入自己自青春期以来一直追求的自主生活。
她想象中的控制也延伸到了尚未出生的比安卡身上。莱达对孩子说话,为她播放音乐,还把自己正在学习的文本读给她听,并将其翻译给她,作为一种富有创造性的练习。在她的想象中,比安卡已经是一个独立而有教养的人,而不仅仅是她身体里一个未知的存在。这种智性与艺术性的构想,让莱达得以面对生育,而不必放弃自己作为主导者的意识。她甚至把艰难的分娩记作一场自己已做好准备去承受的考验,并因此自豪地讲述自己当时的镇定。
比安卡的出生似乎实现了这种叙述,尽管并非以莱达能够事先计划的方式——抱着比安卡的短短几秒,成了她一生中最强烈的喜悦。这段记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既关乎身体体验,也关乎对体验的阐释。莱达并未否认身体经历,而是通过准备、成就与喜悦的叙述赋予它意义。这种成功的转化后来成为她衡量第二次怀孕的标准。
玛尔塔与控制的失效
莱达怀玛尔塔时的经历,推翻了她在比安卡出生时获得的信心。她无法把第二次怀孕转化为令人振奋或井然有序的智性体验。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陌生,而她曾用来赋予怀孕意义的语言也不再奏效。她所描述的崩塌不只是身体不适,更是失去了将正在发生的一切重新塑造成掌控故事的能力。
这种变化也改变了她对第一次怀孕的记忆。莱达曾相信,自己可以留住第一次怀孕的喜悦,以此证明她能够让母职与积极塑造自我的身份相容。第二次怀孕挫败了这一期待后,她觉得自己赋予比安卡的孕育与出生的喜悦意义也受到了损伤。因此,怀孕成为一种回溯性改变的场域——后来的经历重新改写了先前的经历,让她更难将第一次分娩视为稳定而毫无波折的胜利。
多年后,莱达在埃莱娜的娃娃里发现一条沙虫,这种反差更加凸显。她试图把沙虫取出来时,娃娃看似怀孕的状态勾起了她对自己怀孕经历的回忆。她将娃娃的状况与自己的第二次怀孕联系起来,而非第一次怀孕;第一次怀孕时,她的孕吐轻微而短暂。这个物件并非只是让她想起分娩,而是揭示了两次怀孕之间的身体差异;这两次经历原本似乎属于同一个连贯的母职故事。孩子的游戏成了莱达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与记忆如何以不同方式承载母职的契机。
照料、工作与母职矛盾
怀孕之后,母职的要求仍延续在日常时间与精力的分配中。比安卡年幼时,莱达试着参与孩子的游戏,让比安卡把自己当成娃娃。她疲惫不堪——玛尔塔夜里睡不好,而比安卡需要持续关注,也抗拒去托儿所。莱达努力保持耐心,做一个好母亲,但这一幕清楚呈现了照料如何与疲惫并存,而非发生在疲惫之外。
玛尔塔在另一个房间哭起来时,莱达起身离开了比安卡的游戏。她把这次中断描述成一种解脱,并在心里为自己开脱,认为把她从大女儿身边拉走的是次女玛尔塔。莱达离开时,比安卡哭了起来。这一幕同时呈现了莱达回应一个孩子的需要,以及她的离去给另一个孩子带来的痛苦;实际需要与情感代价都真实存在,彼此并不能抵消。
莱达的母职责任也与她的抱负相冲突。孩子们出生后的头几年里,她觉得自己无法学习,并形容自己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欲望。后来,她前往参加学术会议,离开前安排好食物、探访和备用托儿照料,尽管玛尔塔有些感冒。回来后,她增加了在大学投入的时间,并努力推进自己的工作。这些细节表明,职业生活并不独立于母职——为工作做准备并开展工作,都需要围绕照料安排;与此同时,照料也可能耗尽她想投入智性生活的时间和精力。
亲缘关系与作为反复意象的娃娃
莱达对生育的理解也受到家庭关系和期望的塑造。与女儿分离期间,她担心女儿会被带到那不勒斯的亲戚家,在她努力摆脱的生活习惯与语言环境中长大。吉安尼确实会在工作或出行令他应接不暇时,把比安卡和玛尔塔带到莱达的母亲那里,有时一住就是几个月。莱达后来后悔这样的安排,却没有在当时回去。因此,她的叙述将母职与怀孕和个人身体体验联系起来,也联系到照料孩子并延续文化传承的大家庭网络。
在海滩上,莱达观察妮娜和埃莱娜身处一个庞大的那不勒斯家庭之中。她看到亲戚们支持这位年轻母亲和孩子,也注意到埃莱娜与怀孕的罗萨莉娅十分亲近;妮娜应接不暇时,罗萨莉娅便把孩子抱到怀里。莱达对这一幕的观察受到自身经历的影响——她既认出了共同照料的实际力量,也看到了自己曾经逃离的家庭世界。这次相遇与她孤立无援的疲惫形成对照,却没有把另一个家庭的母职生活描绘成解决她内心矛盾的简单办法。
娃娃将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埃莱娜把它当作第二个女儿,周围的大人也把它视为孩子游戏的一部分。莱达发现娃娃里面被放入了什么之后,娃娃便成为她回忆怀孕、分娩以及与比安卡和玛尔塔相关的不同身体体验的契机。后来,妮娜得知莱达曾把娃娃藏起来,莱达便称自己是一个“不自然的母亲”;这一说法进一步揭示了母亲的既定角色与莱达自身行为之间的距离。在这些经历中,怀孕与身体异化并未归结为一个关于莱达究竟爱不爱母职的单一判断。它们展现了她试图置身其中时所面临的未决条件——控制、想象与照料,以及一次次发现自己的身体和生活并不服从于同一个连贯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