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的记忆与不可靠的记忆
林中迷雾《恢复的记忆与不可靠的记忆》指罗布·瑞安开始找回那些从其意识记忆中抹去的童年片段,以及这些记忆重现时围绕它们产生的核心疑问——记忆鲜明,并不意味着准确。随着调查将他带回诺克纳里,一幕幕场景以鲜明的感官细节浮现,却无法与旧案的媒体报道、他人的回忆或他对往事的自行解读明确区分开来。这些记忆照亮了他的过去,却没有将其厘清;它们最终消失,又使记忆的恢复本身成为他生命故事中另一个不稳定的部分。
最初的压抑与披露的代价
罗布·瑞安成年后很少谈及自己早年的失忆。他几乎不向人提起诺克纳里事件,部分原因是他不希望别人对他并不拥有的记忆或他的心理状态妄加猜测。他的父母和卡西·马多克斯知道此事,他早年生活中还有少数人知情。在寄宿学校时,他不再使用亚当这个名字,改用自己的中间名,以此将成年后的警探与那个曾因失踪而引起媒体关注的孩子区分开来。小时候,他偷偷收集报纸报道,背下内容后再将其销毁,既想留住旧案的说法,又不愿因此被人认出来。
当罗布·瑞安经手的一起案件可能与诺克纳里的往事有关时,他努力保持距离的做法产生了重要后果。他知道自己应该告诉奥凯利警司,自己可能会在情感上卷入此案,因为不得调查涉及个人情感冲突案件的规定可能会让他退出调查。但他最终决定不披露这层关联。他的解释既有职业上的自我辩解,也包含个人的不情愿——他预计自己会再次被问及树林里的那一天,记得早年接受那些询问时的痛苦,也看不出披露这件事对案件或当地社区有何益处。他还承认,保守秘密迎合了自己的自尊,以及他对自己作为一名神秘、非传统警探的想象。因此,这个选择将不完整的记忆与有意隐瞒联系在一起;他无法回忆的事与他选择不透露的事彼此交织。
他对最初接受讯问的回忆,本身就是由缺失构成的。他隐约记得意识边缘传来男性的声音,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云朵飘过蓝天、风吹过草地的画面。他形容那种感觉,仿佛自己的大脑被抹去,随后换上了测试图样。无论是最初在学校假期期间进行的询问,还是后来间隔更久的询问,都没有让他想起任何可以告诉警探的内容。他们最终不再前来,罗布·瑞安认为这个决定合情合理。因此,空白的意象有其来由——它不只是缺失的记录,也是他记得自己无法提供任何回忆的经历。
记忆片段与恢复记忆的努力
在沃斯塔尔行动期间,罗布·瑞安首次持续努力接近那段失落的童年。失眠的夜里,如果他没有住在卡西·马多克斯那里,他就会近乎恍惚地在城里行走,有时忽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却不知道是怎么到那里的。他形容这一努力小心翼翼,像是不直视结痂处、却忍不住去抠。他找回的记忆并非连贯的叙述,而是一幅幅他试图趁其掠过时抓住并留存的画面。
有些片段平凡而充满日常交往。他想起父母带孩子们去买初领圣体的衣服;彼得·萨维奇和罗布·瑞安因杰米·罗恩穿着礼服的样子而发笑;还有一个名叫疯子米克的当地男人,孩子们反复讲述他的骇人故事,用来解释他的行为。他还想起一张刻着旧涂鸦和一条标注着1967年日期的题字的课桌。这些细节并不能破解案件。它们的重要之处,在于与罗布·瑞安过去认定自己生命最初十二年已经消失的想法形成对照。对他来说,即便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也可能让他觉得自己找回了曾经熟悉的一小段语言。
另一个更为相关的记忆片段表明,把树林视为自己地盘的并不只有孩子们。罗布·瑞安记得自己曾和彼得·萨维奇、杰米·罗恩一起,在老城堡附近的一片空地上看摩托车手。一开始,他想起的是一对在那里接吻的人;直到后来,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场景才浮现出来。这个变化对记忆恢复的结构很重要——一个看似习以为常的童年消遣,成了一个被隐瞒的事件进入他意识的途径。在关于桑德拉·斯卡利遭袭的回忆中,孩子们目睹暴力,发现自己被人注意到后便逃走,第二天再次见到她时,却没有谈起所目睹的一切。这段记忆为他们的沉默提供了痛苦的背景,但并未使罗布·瑞安的回忆成为关于桑德拉·斯卡利经历的完整或独立叙述。
还有一些画面模糊了记忆与想象之间的界线。罗布·瑞安记得自己走下家中的楼梯时没有碰到楼梯,脑海中还浮现出墙纸、光线和扶手的细微细节,伴随着这件不可能做到的事。他也记得树林里有一座隐蔽的花园,里面有疏于照料的果树、损坏的喷泉和破碎的雕像。他知道考古勘测理应发现这样的地方,而那些雕像也理应被送入国家博物馆;然而,这段记忆仍然存在。两者之间的矛盾没有得到解决。记忆的细致程度无法证明花园确实存在,正如它的不可信也无法让这幅记忆中的画面消失。
矛盾、证词与证据的局限
找回的记忆并不总是与认识童年时期罗布·瑞安的人所作的证词一致。与母亲交谈时,她记得他曾出面阻止彼得·萨维奇和杰米·罗恩欺负威利·利特尔。罗布·瑞安认为出面阻止的是彼得·萨维奇,并说自己当时可能愿意继续捉弄对方。他母亲坚持说那个人是他——看到威利·利特尔难过让他心里不好受,他还担心朋友们不会理解自己为何决定停止捉弄他。罗布·瑞安对此事毫无记忆。比起母亲可能记错,让他更不安的是自己可能记错了当年的自己,或者他们其中一人可能在无意识中改写了这段往事。一段原本似乎确凿无疑的记忆,变成了可能受到后来的知识和期待误导、因而被塑造出来的东西。
调查也区分了直接证词与成年人转述孩子的话。当杰西卡·德夫林用细小而沙哑的声音说有个男人吓到了凯蒂·德夫林时,大人们感到震惊;她很快又陷入沉默。后来,罗莎琳德·德夫林开始解释杰西卡看到了什么,罗布·瑞安坚持要亲自听杰西卡说,因为罗莎琳德的转述在法庭上属于传闻证据。这些情节并不能证明杰西卡的说法是假的。它们强调了一个人亲自陈述与他人转述之间的区别,也突显了在不让他人代为补充内容的情况下取得证词有多困难。
记忆也成为审讯达米恩·唐纳利时施加压力的手段之一。卡西·马多克斯提出,凶手可能做出了违背自己本性的事,也可能无法承受自己所做的一切。罗布·瑞安进一步强调他可能会精神崩溃,并问达米恩·唐纳利这个说法听起来是否熟悉;达米恩最终点了点头。后来,罗布·瑞安一度考虑达米恩·唐纳利是否可能失去了一段记忆,但在将他先前的隐瞒理解为有意为之之后,便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拿尸检结果和从工具棚中找到的抹刀与他对质。这段对话表明,声称或怀疑存在记忆缺失,本身不足以确定事情的真相。与此同时,这份供词是在逐步加重对恐惧、内疚和可能获得解脱的诉求后取得的,因此不能将这场讯问视作对记忆的中立检验。
林中记忆的迟来重现
对罗布·瑞安而言,菲洛梅娜·卡瓦纳的照片成了一个触发因素,但他起初无法辨明它为何会产生影响。照片的意义,与其说在于它所呈现的内容,不如说在于它展示了失落的记忆如何改变每一个相似之处的意义。他形容记忆可能转化为一股独立的力量——挥之不去的联想可能微不足道,也可能是那场能开启他生命与心灵的“记忆中的大地震”。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这幅画面突然唤起一段回忆;但这段回忆既没有简单地解答菲洛梅娜·卡瓦纳的谜团,也没有直接解释整起童年失踪事件。
相反,这段回忆让罗布·瑞安回到了那片空地——他、彼得·萨维奇和杰米·罗恩曾在那里看摩托车手。他记起了穿过灌木丛走近空地的过程,细节具体而贴近身体感受——热气、树枝和树根,以及伙伴们的动作。在空地上,他看见桑德拉·斯卡利遭到几名男子袭击。孩子们逃跑了,第二天在一家商店遇见她时,却没有提起自己看到的事。这一幕拓展了他找回的过去,也让人更清楚地追问成年叙述者究竟能知道多少。他找回了自己目睹袭击的一段具体记忆,却并未因此找回桑德拉·斯卡利经历的所有部分,也没有复原那一天的完整经过。
这段记忆重现时,他也在努力不让它再次溜走。后来,罗布·瑞安在树林里浑身被汗浸湿,身体僵硬地靠在一棵树上,试图沿着一丝脆弱的回忆线索追寻下去。树林在他眼中一片漆黑、空白,而童年时沿着熟悉地标奔跑的记忆仍不断牵引着他。黑暗中声音四散,一声尖叫从树林的另一处传来。此刻身体上的危机与童年画面并置在同一段叙述中,却没有汇成一个单一而稳定的故事。这一幕让记忆的恢复不像是找回一份完整的档案,而更像是在记忆重现时所处的环境将他压垮之际,努力留住一个片段。
重现、消失与身份
沃斯塔尔行动结束后,罗布·瑞安找回的记忆又一次消失。在公寓里度过的几个月中,尽管他决心不再触碰诺克纳里的往事,思绪仍一次又一次回到那里。随后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再次失去了寄宿学校第一天之前的全部记忆——彼得·萨维奇、杰米·罗恩、摩托车手、桑德拉·斯卡利和那片树林。他记得自己曾经记起这些场景,但如今它们仿佛遥远的旧电影,或是别人讲述的故事。它们曾经无比鲜明,却并未因此变得恒久,也未必仍属于他。
再次失忆后,只有一幅画面留了下来——罗布·瑞安和彼得·萨维奇在彼得家的前花园里,试图按照一本旧漫画里的说明制作潜望镜。他们没有合适的硬纸板管,便改用卷起来的报纸;报纸弯折起来,结果他们看到的体育版画面左右颠倒。这段留存下来的记忆细小而不完整,远谈不上揭示失踪事件的真相。它的平凡之处颇有意义——找回的记忆片段一度似乎可能改变他的一生,而最后留存的,却是童年时一次并不成功的观察尝试。
记忆的重现与抹除交替发生,使记忆无法成为判断罗布·瑞安身份的最终权威。他失去的不仅是接触童年往事的能力,也逐渐明白,一段回忆可能与母亲的说法相矛盾,可能显得不合常理,也可能只有在当下某个事物触发后才会成形。即使一段记忆曾经让他倍感珍视,后来也可能显得像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因此,叙述将记忆恢复视为重要却不确定的过程——它改变了罗布·瑞安能够察觉的事,以及他必须面对的事,却没有让他获得一份完整可靠的自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