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靠叙述
林中迷雾不可靠叙述是小说在所见、所信与事后能够证实之事之间制造张力的核心。罗布·瑞安以回顾的方式讲述故事,最终承认自己的叙述误导了读者——这不仅是因为他隐瞒了事实,也因为他误把自己的解读当成了对事件的充分记录。小说将这种不确定性延伸到叙述者之外——证词可能受到恐惧、忠诚、自利或他人假设的影响,而私人记录则可能揭示此前被忽略的经历。
罗布·瑞安与读者的信任
罗布的叙述让读者得以接触他的感知,因而引人信任;随后,他承认自己会说谎,又动摇了这种信任。回顾罗莎琳德·德夫林对他的影响时,他说自己当时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描述所见之事,同时承认这种讲述方式本身就可能造成欺骗。他以回顾的口吻对读者讲述,使读者也成了问题的一部分——罗莎琳德既欺骗了读者,也欺骗了他,因为两者都是通过他受她影响时讲述的故事认识她的。
这一承认并不意味着他此前说过的话全是假的。相反,它区分了罗布亲眼目睹的事件与他赋予这些事件的意义。他意识到,罗莎琳德很快就让他为她效劳、奉承她,并幻想两人之间存在一种特殊的默契。他后来对自己遭到操纵感到震惊,同时也有了更清醒、却不那么令人宽慰的认识——她不需要给他下药,也不需要以其他方式强迫他。他背弃了自己的承诺,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看出了他的弱点,并加以利用。因此,这段叙述揭示了叙述者的局限,却不允许他把这些局限简单归咎于外部控制。
证词、假设与转述
小说也展现了人们多么容易把不确定误当成了解。杰西卡第一次谈到凯蒂时,罗布感到惊讶,私下猜想杰西卡是否患有自闭症或智力障碍。这反映的是他对杰西卡沉默的有限理解,而不是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他的惊讶说明,在杰西卡开口之前,他的感知就可能先把她简化成一种假设。
后来,罗莎琳德开始向罗布讲述杰西卡据说看到的事。他打断她,解释说自己需要亲自听杰西卡说,因为罗莎琳德的说法在法庭上属于传闻证据。随后,罗莎琳德提示杰西卡开口,试图引导她谈起两人讨论过的话题。这一场景区分了可能的证词内容与证词的传递过程——罗莎琳德声称杰西卡告诉过她的事,并不等同于杰西卡亲自作证。法律规则划出了一条实际界限,但这场景更深层关注的是,谁有权界定另一个人的经历。
卡西·马多克斯讲述桑德拉·斯卡利的经历,则提供了另一层转述。卡西转述了桑德拉对自己与卡哈尔·米尔斯的青少年时期恋情,以及周围男性施加于她的压力的讲述,其中包括乔纳森·德夫林和谢恩·沃特斯。罗布请卡西从头讲起,明确指出读者是通过一次访谈和搭档的转述得知这段经历,而不是直接听桑德拉讲述。这个情节进一步拓展了小说对经历本身与经历如何经由叙述传达给调查人员之间差异的关注。
相互矛盾的说法与书面证据
达米恩·唐纳利讲述罗莎琳德据称遭受伤害的经历,展现了一个有说服力的故事即使是假的,也能如何左右人们的信念。罗布承认,自己曾有那么一瞬间想相信达米恩,因为那番讲述似乎解释并开脱了太多事情。然而,他看过的医疗记录和尸检结果与其中的说法相矛盾——杰西卡的手臂是在五十名目击者眼前从攀爬架上摔下来时受伤的,罗莎琳德从未遭受所称的颅骨骨折,而关于凯蒂的证据也不支持达米恩的说法。纠正这一说法的关键,并非罗布的直觉判断,而是他能够拿来与这个情感上颇具说服力的版本相对照的记录。
达米恩说,罗莎琳德曾威胁他,迫使他保持沉默;他还是罗莎琳德信任到愿意向其倾诉的第一个人。他对这种所谓的信任显而易见的自豪感,有助于解释这番说辞为何对他有如此大的影响,却不能证明它是真的。罗布意识到自己也曾想接受这番说法,使这一场景不只是把一个受骗的嫌疑人与一名明察秋毫的侦探相对照——叙述者也在同一套说服机制中认出了自己容易受影响的一面。
凯蒂的日记提供了另一种叙述。封面表明日记属于私人记录,其中的条目既记下日常生活的细节,也记录了日益加深的恐惧。这本笔记记载了芭蕾舞练习、友谊,以及凯蒂欣喜地获皇家芭蕾舞学校录取;也记载了罗莎琳德告诉她,如果凯蒂离开,杰西卡可能会伤害自己,逼她继续喝令她身体不适的饮料,并加剧凯蒂与朋友之间的紧张关系。凯蒂发现床下找不到日记后,在罗莎琳德的衣柜里找到了它,随后决定把日记留在西蒙娜·卡梅伦家中。凯蒂死后读到这本日记,读者得以通过凯蒂自己的文字了解她的私人经历;而日记被发现的经过也表明,即使是私人记录,也可能被藏起来,使原本预定的读者无法读到。
回顾性认知及其局限
案件结案后,罗布的叙述发生了变化;此时,他能够说出罗莎琳德影响他的程度,以及自己判断失误所付出的代价。他描述了自己对罗莎琳德挥之不去的念头,并反复回想两人的谈话,逐渐看出她如何利用他的虚荣心、悲伤与恐惧。回顾性的叙述声音能够揭示这些模式,却无法撤销他未能察觉这些模式时做出的决定。因此,他事后的理解是一种修正,而不是回到一个未经动摇的确定状态。
这些后果也延伸到了他的职业生活中。案件结案几天后,奥凯利警司把他调到哈考特街的主要侦查单位,直到宣判为止,让他离开凶杀组。罗布在正式编制上仍属于凶杀组,却没有多少明确的工作;他也没有在达米恩的审判中作证,因为检察官认为,罗莎琳德利用他的个人经历会带来太大风险。这些结果表明,不可靠叙述会造成实际后果——判断受损影响的不只是罗布能够讲述的故事,也影响他在调查与审判中的角色。
因此,小说的写法并非用一个完全可靠的叙述取代另一个叙述。它把记忆中的感知与证词、法律标准、医疗记录以及一名已故女孩的日记并置,让各种形式彼此修正或彼此复杂化。罗布坦率承认自己的欺瞒,并不能保证他已经掌握真相;相反,这使讲述本身也成为证据的一部分。读者既要留意他报告了什么,也要留意他的叙述何时显露出他当时对事情了解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