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ip与Nathan Zuckerman

欺骗

菲利普·罗斯与内森·祖克曼因创作关系和刻意营造的相似性而紧密相连,但菲利普·罗斯拒绝将小说家与人物简单等同。他们的关系围绕着一种书中反复检验的区别展开——内森是一个虚构人物,其人生引人作传记式重构;而菲利普·罗斯的笔记本则被呈现为一种想象行为,而非对其人生的透明记录。两种说法之间的张力,使他们的关联成为本书探讨作家如何建构自我、读者又如何判定何为事实的核心例证。

成为传记对象的人物

内森的死亡使他的人生以传记对象的身份获得了第二种存在。在书中谈及的叙述里,一位年轻的传记作者与朋友共进午餐时,讲述了自己在进行了大量研究之后,仍难以着手写作的困境。人们对内森各执一词。传记作者看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危险——一致的证词可能把传主变成定型的公共神话,而彼此冲突的证词则会让传主更难把握,反而暗示其性格无法被归结为单一说法。因此,甚至在传记动笔之前,内森的身份就已悬而未定——他人的记忆并非只是将他重新呈现出来,而是增添了关于他的种种可能版本。

传记作者的不确定感也关乎他自身。他怀疑内森的一生是否值得书写,并对自己不得不在与传主的关系中确立自身感到不满。他的反应在敌意与敬畏之间摇摆,源于他觉得自己在研究对象面前微不足道。对内森童年的研究则给他带来另一种影响——私人信件展现了一位作家在听众尚不存在时尝试塑造声音的过程,其中包括作者走向公众舞台时所经历的失误和操弄。内森既是激起传记作者怨愤的成年人物,也是一个尚未成形的年轻作家;他的起步历程令传记作者动容。

传记作者的实际动机与批评动机

这部传记并非凭空产生。这位年轻人此前已写过一部关于伊·艾·洛诺夫的批评性传记,耗时五年,最终只写成一百八十五页,因为洛诺夫生活中的人拒绝提供帮助。他预计内森的传记会写得更快,因为内森四十四岁去世,而在传记作者看来,两年就足以写完。两者的对比表明,内森之死既为项目提供了现实上的契机,也是项目得以进行的条件——与洛诺夫不同,内森无法出手毁掉材料或阻碍传记作者接触资料。

新书有着明确的商业动机。传记作者预计读者会对内森的性生活感到好奇,并相信这项计划能广泛畅销;首轮连载权和一笔可观的预付款,可以帮助他和妻子负担一套更大的公寓。内森的四本书和相对易懂的文学批评似乎都在可处理的范围之内,而他的公众声望以及自传性问题则预示着一个能够吸引读者的题材。传记作者的妻子质疑十年后是否还会有人读内森的书;他则反驳说,读者到时也许会在读他的传记。这番对话揭示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依赖关系——内森提供人生与声望,而传记作者则设想,自己对内森的叙述或许会比自己阐释的作品流传得更久。

菲利普·罗斯划定的作者与人物界线

当话题转向一本描写通奸之爱的笔记本时,菲利普·罗斯与内森之间的区别便明朗起来。有人提出,这类材料若要出版,可以把菲利普·罗斯的名字换成内森的名字。菲利普·罗斯拒绝这种等同。在他的说法中,小说属于祖克曼,而笔记本属于菲利普·罗斯——它不是一篇仅仅改了名字、暗中讲述内森的故事。他将笔记本描述为一个陷入爱恋的想象力的故事,从而保留了想象者与小说所塑造的虚构人物之间的区别。

这条界线并不意味着笔记本是一份直截了当的自白。菲利普·罗斯说,那是他在想象;这种说法承认他个人有所参与,却没有把想象出来的经历等同于未经中介的人生记录。因此,笔记本可以与菲利普·罗斯联系起来,却不应被视为关于他的纪实证据;同样,内森的文学人生可以引人展开传记探究,却不意味着每个虚构情节都是关于菲利普·罗斯的事实。这一区别虽明确,却并不牢靠——读者一旦遇到类似亲身经历的材料,就可能不再理会作者对其创作方式的说明。

由不确定性维系的关系

菲利普·罗斯对固定界线的抵触,在他描述作品接受情况时更加鲜明。他说,读者称他的小说为自传,称他的自传为小说,而他任由读者决定自己认为正在读什么。这种回应并不能证明菲利普·罗斯与内森是同一个人。相反,它使两者之间的差异难以划定——作者能够区分小说与笔记本,读者却仍会通过作者的人生来解读小说,也会用对小说的预期来理解个人写作。

传记作者的困境与菲利普·罗斯的区分由此相互阐明。传记作者面对关于内森的多种相互竞争的说法,希望从中拼凑出连贯的人生;菲利普·罗斯则指出,想象行为使从人生到写作的直接转换变得复杂。内森是一个可以被写成传记对象的人物,而菲利普·罗斯则是既创造又反驳这类身份认定的作者。他们的关系既非简单相似,也非彻底分离。这正是本书持续探究的问题——一个虚构自我可能获得仿佛真实人生般的充实感,但想象出这个自我这一行为本身,并不能确定其作者身上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