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职

母亲不会

《母职》呈现了一种充满深刻矛盾的生活状态——它既能带来温柔,以及与孩子相连的感受,也会带来无聊、内疚、恐惧,以及母亲觉得从前的自我已经消失的感受。本书将这些经历置于母爱无边的社会理想,以及用于评判母亲的法律和医疗框架之中,并坚持认为,矛盾心理本身并非患病或造成伤害的证据。

身份与其他自我的消失

对叙述者而言,成为母亲改变了她身处公共空间的方式。在孩子出生前,人们对她怀孕的肚子比对她作为作家的身份更关注;孩子出生后,她独自走在路上时感到暴露而不完整,仿佛陌生人若不知道她是母亲,就无法理解她。即便独自散步也无法让她解脱——她的意识里仍带着孩子。母亲身份不再只是一种关系,也成了她觉得自己必须用来解释自身的身份。

日常生活的状况使这种转变更加显著。连续三个月每次睡眠都不超过三个小时,定期去护士那里检查新生儿的体重,还要仔细留意孩子的身体状况和症状,这些都让叙述者觉得,母亲身份已把她的其他身份驱逐到边缘。作家、工作者、妻子、女儿,以及那个曾在特拉法加广场裸体游泳或在洛克尼斯湖为游客导览的人,似乎都几乎无法重新找回。巴斯克政府打来的一通电话,让她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失落。她决定必须想办法扭转局面,把自己散落的片段重新收拢起来,于是将母亲身份的问题转化为一个关于人如何能同时拥有不止一种身份的问题。

她的叙述并非简单地拒绝照料。叙述者回忆自己曾考虑让埃里克在托儿所多待一些时间,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尼克拉斯、教育工作者或自己解释这一选择。当她中午抵达时,埃里克停下手中的事,张开双臂向她爬来。这次重逢让他的身体和喜悦显得仿佛是最纯粹的生命;与此同时,她也怀疑自己为何无法毫无保留地享受这样的生命。她思索这种亲密或许最终会出现在自己的写作中,却无法确定。母亲身份提供了素材与情感,却不会自动化解照料与创作之间的冲突。

日常劳动及其相互对立的亲密时刻

本书将母亲身份带来的疲惫与较不易察觉的单调区分开来。喂奶、换尿布、安抚哭闹的婴儿、确认婴儿是否在呼吸,以及反复做着同样的事,会填满那些对其他人而言正常流逝的时间。母亲孤立无援,全天候随时待命,所做的工作几乎得不到社会尊重,尽管社会赞美自我牺牲。在这一叙述中,无聊并非小小的不便,而是照料结构的一部分——照料者始终围着另一个人转,时间却仿佛迟迟不肯流逝。

与这片灰暗的重复相对,哺乳的片刻有时会令人近乎欣喜若狂。当喂奶的疼痛转为愉悦,母亲与孩子便沉浸在共同的身体静止之中——婴儿吸吮,随后松开乳房,嘴角沾着乳汁,抬头看着母亲。相视而笑让叙述者短暂感受到彼此认同与身体合一。这一刻的力量来自它与周遭日常的对照。它并未抹去无聊;它是在无聊之中浮现的一刻,是短暂的明亮,而非母亲生活始终充满满足的证明。

叙述者也描写了依恋相伴而来的脆弱。埃里克接受腰椎穿刺时,她无法看着针刺入他的脊髓,尼克拉斯便抱住她。检查确认他患有病毒性脑膜炎;虽然病情并不被认为严重,但由于他发烧,埃里克仍留院观察一夜。父母坐在他的小床两侧,他咳嗽时便轮流安静守候,等他安定下来后再继续低声交谈。尼克拉斯告诉她,他们做得很好;她回答说,从那以后他们会做得更好,心里却是把这个承诺说给自己听。这个场景表明,母爱与恐惧和自责密不可分,而非一种无所畏惧的感受。

矛盾心理、欲望与无条件母爱的神话

叙述者的怀孕始于不确定之中。她一度责怪尼克拉斯并对他心生怨怼,明知他想当父亲,也已熟悉婴儿照料相关的用品和观念。然而,在最初几天的犹豫之后,她接受了新的责任,并开始渴望这个孩子。从怨怼转向依恋的过程十分重要——母亲的情感并未被描绘成一种从一开始就以不变形式存在的天性。

叙述者与莱娅的谈话通过另一位女性对怀孕与欲望的讲述,进一步展开了这一论点。莱娅说,她长期以来都设想自己会有孩子,但怀孕带来了她从前忽略的疑虑。她意识到,自己选择阿尔贝是看中他作为父亲的特质,而非其他原因;她还称,自己与法布里斯的婚外情是为了感受生命力、逃离一场危机。在女儿们出生后,她又寻求与法布里斯接触,甚至带年幼的女儿去见他。这段经历并未让她的故事与爱丽丝·埃斯帕内特的案件等同;相反,它具体呈现了母亲的理想化形象与真实母亲复杂欲望之间的距离。

两位女性讨论了人们为何如此轻易地不相信母亲遗弃或伤害孩子的故事。莱娅说,在成为母亲之前,她一直认为这类故事不可信,因为她认定母亲会作出任何牺牲并坚持下去。如今她觉得,在特定情况下,母亲可能会离开孩子,甚至导致孩子死亡,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可相信。叙述者意识到,过去一年间,她自己的感受也发生了类似变化。她们理解的转变,挑战了这样一种前提——某种神奇的母性天性使女性能够忍受绝对的一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行为都可以接受,而是意味着不能再以某种理想为由,轻易否认母亲生活的处境与限度。

爱丽丝·埃斯帕内特案中的母亲身份与法律

本书将这些日常矛盾与爱丽丝·埃斯帕内特这一极端且涉及法律的案件并置,同时清楚地区分感受与行为。在爱丽丝受审期间,保姆梅拉妮描述了一位行为时而紧密监督婴儿照料、时而退回画室作画的母亲。她的情绪也可能在批评与沮丧之间起伏,包括担忧婴儿体重增长过少或过多、睡得太少或太久,或者可能生病。这些证词与判断爱丽丝的精神状态有关,但并未被当作对母亲身份的一般描述,也不能单凭这些证词作出诊断。

审问精神科医生时,这一证据问题被明确提了出来。检察官确认,产后精神病的诊断依据是爱丽丝的行为和她本人的陈述,同时也指出,没有官方诊断记录以检察官所追问的方式证实这一病症。这段问答揭示了通过事后证词评估精神状态的困难,尤其是在刑事责任取决于当事人能否理解行为的违法性,或能否依照这种理解行事时。这里,本书更广泛的区分至关重要——常见的母亲疲惫、矛盾心理或恐惧,不能简单地被当作精神病的证据;同样,也不能以母爱是毋庸置疑的保障为由,了结法律评估。

法律史材料表明,法律屡次将母亲杀婴与其他形式的杀人罪区别对待。本书讲述维多利亚女王如何介入,使杀害新生儿的女性不被判处死刑;并追溯西班牙自1822年起设立的独立杀婴罪名,直至1995年将其废除。旧条文将该罪与母亲隐瞒自己的失贞联系起来;后来的提案则转而关注与分娩及产褥期有关的情绪压力。1995年后的刑法规定,杀害婴儿的母亲可能会被判谋杀罪。相比之下,加拿大仍保留一项独立规定——女性若在受妊娠、分娩或哺乳相关精神障碍影响时杀害未满一岁的儿童,可适用该规定。这些彼此不同的规则显示,刑法一直难以界定母亲身份、精神状况与责任之间的关系。

案件最终的处置也将社会地位纳入讨论。法院以门诊精神治疗替代对爱丽丝·埃斯帕内特的监禁,而没有将她收治于精神病院。本书给出的解释提及法医精神病院数量稀少且距离遥远,也指出,在经济状况稳定且丈夫愿意承担责任的情况下,门诊治疗较为合适。因此,这一结果涉及的不只是对母亲行为的判决,也引出了精神健康照护、家庭支持和经济状况如何影响刑罚实际意义的问题。

叙事意义

在叙述者的私人反思、莱娅的坦白以及法庭材料之间,《母职》拒绝给出单一的情感定论。照料可能意味着重复的劳动和受到威胁的自我感;它也可能意味着孩子伸出的双臂、令人心安的哺乳时刻,或父母在令人恐惧的一夜里守护孩子。本书让爱与逃离的愿望并存于同一幅图景之中,不把任何一方视为母亲身份的全部真相。

这种处理方式也赋予了爱丽丝·埃斯帕内特一案以伦理与叙事上的重要性。通过质疑母亲能无限忍耐的神话,本书为审视精神疾病、责任,以及提供照料时存在的不平等处境创造了空间。它并未声称,日常的矛盾心理可以解释一桩罪行。相反,它要求读者不要再以理想化的母亲为标准,轻率地衡量真实女性的感受、能力与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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