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内斯特·海明威与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友谊

流动的盛宴

欧内斯特·海明威与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友谊既是作家之间的同盟,也是一种并不平衡的关怀——海明威钦佩菲茨杰拉德的才华,努力维护适合他工作的条件,并在饮酒、嫉妒和冲突中始终忠于他。他们关系亲密,却不意味着海明威会毫无保留地充当知己。他有时会怀疑菲茨杰拉德的说法,不肯给他看尚未完成的作品,也会直言不讳地提出建议;反过来,菲茨杰拉德清醒时可以慷慨而忠诚,但喝醉后常常打扰海明威工作。

最初的倾诉与文学上的敬重

这段友谊早期的一个例证,发生在一个夜晚——菲茨杰拉德因婚后第一次与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分开过夜而忧心忡忡。他坚持必须和她说话,并请海明威理解这次分离对他们两人意味着什么。海明威不明白这对夫妻前一晚怎么可能还睡在一起,但认为没有什么可争辩的。菲茨杰拉德迅速喝下一杯威士忌酸酒时,海明威把体温计还给他,查看正在晾干的衣服,并劝他慢慢啜饮下一杯酒。菲茨杰拉德担心两人分开;海明威也担心感冒会严重到需要住院。菲茨杰拉德再也等不及电话,便穿上晨衣下楼去打电话。

等待电话时,菲茨杰拉德喝了更多酒,向海明威讲述了他与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共同生活的大致经过——他们如何在战争期间相识,如何失去彼此又重归于好,如何结婚,以及如何在圣拉斐尔经历一场悲剧。菲茨杰拉德最初讲述泽尔达·菲茨杰拉德爱上法国海军飞行员的故事时,海明威觉得确实令人悲伤;即使菲茨杰拉德后来似乎把其他版本当作小说素材反复讲述,海明威仍然相信最初的版本。后来的讲法越讲越精彩,但对海明威来说,已不再以同样的方式令人心痛。他不确定哪个版本才是真的,同时又受到情感触动——亲密关系在此意味着认真倾听,却不声称自己能确定另一个人的故事究竟如何。

海明威还区分了菲茨杰拉德讲故事时的流畅,与他写信时显露出的困难。菲茨杰拉德口齿清晰,尽管海明威认识他两年后,他才终于能把海明威的名字拼对。海明威称赞他学会了拼写这个名字,并指出他后来也学会拼写更重要的东西,还试着把事情想得更清楚。这番评价中的爱意并没有抹去其中记下的脆弱;菲茨杰拉德的语言天赋与局限,就这样同时留在同一幅肖像中。

读过菲茨杰拉德的书后,海明威认为,应当把菲茨杰拉德的行为看作某种疾病,并且自己应当尽力帮助他、做他的好朋友。那本书俗艳的护封起初令海明威感到难堪,但菲茨杰拉德解释了它与故事中一块重要广告牌的关联,并劝他不要以封面论书。海明威读了这本书,意识到菲茨杰拉德有能力写出《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样出色的作品,也许还能写出更好的作品,于是决心加入菲茨杰拉德众多朋友的行列。当时他还不认识泽尔达·菲茨杰拉德,也不明白菲茨杰拉德将要面对多么沉重的压力。

工作、忠诚与干扰

春末夏初,菲茨杰拉德难以写作,只能断断续续地写一些。海明威回忆说,他那时开朗而友善,有时甚至迫切得近乎绝望;在最艰难的时期,海明威听他倾诉,并试着鼓励他坚持住、不要迷失自我,继续写下去。菲茨杰拉德会拿自己开玩笑,海明威把这视为他仍然安然无恙的迹象。在那段艰难时期,菲茨杰拉德写出了一篇出色的故事《富家子弟》;海明威相信他还可以写得更好,而后来他确实做到了。

两人的友谊也因彼此的工作受到干扰而经受考验。泽尔达·菲茨杰拉德说,她并没有鼓励那些追求她的人,与他们也毫无关系,但他们的关注让她觉得好玩,也让菲茨杰拉德嫉妒;他陪她四处出入,这种情形损害了他的写作。海明威认为,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对菲茨杰拉德的写作,比对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嫉妒。后来,菲茨杰拉德喝醉时常常去找海明威,打扰海明威写作;海明威觉得,这与泽尔达·菲茨杰拉德打扰菲茨杰拉德的写作颇为相似。不过,海明威把醉酒时的菲茨杰拉德与清醒时的他区别开来——清醒时,菲茨杰拉德为人愉快,爱开玩笑,多年来一直是海明威最忠诚的朋友之一。这一限定是海明威叙述中的关键——爱意依然存在,但并不会让伤害消失。

到一九二五年秋天,菲茨杰拉德白天也喝酒,晚上也喝酒;每当喝醉,就会来到圣母田街一一三号海明威的住处。海明威回忆说,他开始对自己认为地位不如他的人无礼。有一次,菲茨杰拉德在照看年幼的女儿,因为英国保姆那天休假。孩子要上厕所时,菲茨杰拉德开始在楼梯脚下给她脱衣服;房东指出附近就有厕所,菲茨杰拉德却威胁他。海明威把这番令人难堪的大发脾气与照料孩子的实际需要并置,让菲茨杰拉德的衰颓通过一次日常遭遇显现出来,而不是化作笼统的评判。

即使在那个艰难的秋天,菲茨杰拉德也已经开始写一部小说,并在清醒时工作。海明威很少在他清醒时见到他,但仍然看得到他的幽默感和自嘲能力。因此,他们的关系并不只是一个作家帮助另一个作家的故事——海明威记下了菲茨杰拉德的饮酒如何一再干扰自己的工作,同时也坚持指出,菲茨杰拉德清醒时会重新成为友善的伙伴和忠诚的朋友。

手稿、界限与对重拾往日情谊的期盼

菲茨杰拉德因海明威拒绝给他看《太阳照常升起》的初稿而感到不悦。海明威解释说,手稿在自己修改和重写之前毫无意义,而且他不想先和任何人讨论或给任何人看。这次拒绝划定了两人友谊中的一道界限,尽管这段友谊一向也围绕着彼此对创作的兴趣展开。海明威前往福拉尔贝格州的施伦斯修改小说,在那里重写了前半部,之后带着手稿去纽约给斯克里布纳出版社的麦克斯·珀金斯看,又返回施伦斯完成重写。直到四月底,已经完成并删改过的手稿寄给斯克里布纳出版社之后,菲茨杰拉德才读到它。作品完成后,海明威回忆说,他和菲茨杰拉德开玩笑,发现菲茨杰拉德一如既往地热心帮忙。这一过程区分了菲茨杰拉德想提供的帮助与海明威写作时能够接受的帮助——忠诚并不意味着朋友有权看尚未完成的书。

那个冬天,菲茨杰拉德、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和他们的孩子离开巴黎,前往比利牛斯山脉南麓的一处温泉疗养地。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因喝香槟过量而患病,诊断结果是结肠炎;菲茨杰拉德没有喝酒,并开始写作。他邀请海明威一家去胡安莱潘,承诺会有一幢价格便宜的别墅、游泳、健康的生活,以及午饭前只喝一杯开胃酒、晚饭前再喝一杯。菲茨杰拉德说,他的小说写得非常顺利,《了不起的盖茨比》成功改编成戏剧后也有钱进账,一切都没有烦恼。这番邀请展现了重返“过去那些美好日子”的可能,基础是戒酒、工作和轻松共享的家庭生活。海明威在旅途中花光了钱,抵达时饥肠辘辘,却发现别墅管理妥当,也很高兴见到妻子和朋友们。在赌场举办的一场小型欢迎聚会上,只有香槟供应;那里似乎是写作的好地方,唯独缺少聚会无法提供的一个条件——独处。

亲密关系与安慰的限度

很久以后,泽尔达·菲茨杰拉德经历了当时所谓的第一次神经崩溃之后,菲茨杰拉德请海明威到米肖餐馆吃午饭。他说有件极其重要的事要问,要求得到绝对诚实的回答。海明威知道,这种要求会让坦诚变得岌岌可危——菲茨杰拉德可能会在反复琢磨答案之后生气;有时,那些话似乎非得以毁灭收场,而海明威自己也可能被卷入其中。午餐时,菲茨杰拉德喝了葡萄酒,却没有醉,而且事先没有喝酒壮胆。他们聊了工作和一些人,但他一直等到饭快吃完、两人正在吃樱桃挞并喝最后一瓶酒时,才提出问题。

菲茨杰拉德接着说,除了泽尔达·菲茨杰拉德,他从未与任何人上过床。海明威的回应是针对这个问题背后的身体自卑感。他安慰菲茨杰拉德说,他的身体没有问题,只是他从一个不恰当的角度审视自己;他建议菲茨杰拉德去卢浮宫看看雕像,不要只看自己的侧面倒影来作比较。他还解释说,身体在松弛状态下的尺寸并非关键,并给了他一些实际建议。菲茨杰拉德提到一位对他很好、但因为泽尔达·菲茨杰拉德说过的话而让他犹豫的女人,海明威便告诉他不要理会那句话,要有信心,按那女人的意愿去做。菲茨杰拉德回答说,海明威根本不了解泽尔达·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没有继续争辩,只提醒他,是他来问问题,而自己给了他诚实的回答。

这顿午餐让这段友谊的优点与局限都清晰地显现出来。海明威给予安慰和实际建议,但他把泽尔达·菲茨杰拉德的话说成是想摧毁菲茨杰拉德的企图,这种判断遭到了菲茨杰拉德的反对。他们的亲密关系容得下坦率谈论性,也容得下异常直接的建议,却不意味着任何一方都能完全左右对方的婚姻。在这段友谊中,海明威的忠诚最为持久之处在于它与界限并存——他倾听、鼓励并提供帮助,同时把自己的手稿保密,也承认自己无法断定菲茨杰拉德要求他讲述的一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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