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nest Hemingway与Scott Fitzgerald的友谊
流动的盛宴欧内斯特·海明威与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友谊,在种种对照中逐渐成形——一位作家的克制与自律,遇上另一位的魅力、事业成功以及与酒精之间不稳定的关系。他们在丁戈酒吧相识,彼此称赞并相互盘问;在一家咖啡馆坦率谈论书籍与金钱后,关系加深;接着,海明威与菲茨杰拉德一同前往里昂,取回一辆受损的雷诺汽车。回忆录没有把这段友谊描绘成毫无波折的文学知交之谊,而是写出一种不断受到差异与误判考验的吸引。
丁戈酒吧初遇
海明威回忆说,他在德朗布尔街的丁戈酒吧遇见菲茨杰拉德,当时他正和一些自己认为不值得交往的人坐在一起。菲茨杰拉德介绍了自己和一位高个子、讨人喜欢的同伴邓克·卓别林,并称卓别林是著名的投手。海明威从未关注过普林斯顿大学棒球队,也没听说过卓别林;尽管如此,他觉得卓别林放松、友善,立刻比菲茨杰拉德更合他的意。这种反差为两人的关系定下基调——开端并非一见如故,而是彼此审慎打量。
在海明威看来,菲茨杰拉德像个男孩,长着非常浅色的卷发,神情生动,嘴唇纤巧。他的外表几乎过分漂亮;海明威说,认识他以后,这种特质变得更令人不安。菲茨杰拉德穿着合身的布克兄弟服装、白衬衫和英国近卫军领带;海明威考虑过提醒他,英国访客或许会注意到领带,最后却决定不说。后来他才知道,菲茨杰拉德是在罗马买的这条领带。海明威还注意到,菲茨杰拉德的手看起来很有力,而双腿短得异乎寻常。这些细致的观察表明,会面时海明威一边努力不去理会对方的话语,一边仔细打量着他。
菲茨杰拉德点了香槟,滔滔不绝地谈论海明威的写作,称赞得让受赞者感到难为情。海明威一向把当面受人称赞视为某种耻辱;他原以为,自己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这种想法只是他与妻子及几位亲近熟人私下共有的认识。因此,菲茨杰拉德的赞赏让他欣慰,但那番谈话也令他不自在。第一瓶酒喝完、第二瓶打开后,独白转为提问。海明威渐渐明白,菲茨杰拉德认为,小说家可以直接向朋友和熟人提问,从而学到自己所需的一切。他们之间那种私人化、有时甚至唐突的交流,从一开始便已显现。
文学上的欣赏与分歧
后来,两人在一家咖啡馆交谈时,菲茨杰拉德问起海明威对这家咖啡馆的看法,并试图分享自己对它的喜爱。他们谈到作家、出版商、经纪人、评论家以及文学成功背后的经济状况。菲茨杰拉德谈吐愤世嫉俗,却并不苦涩;他风趣而迷人,也毫无怨怼地谈起自己早期的书。海明威把这种沉着视为一个征兆,认为菲茨杰拉德的新书一定很出色。菲茨杰拉德想让他读《了不起的盖茨比》,但当时自己唯一的一本已经借给别人。
尽管评论好得不得了,小说销量却不佳,这令菲茨杰拉德困惑,也让他受伤。海明威回忆说,菲茨杰拉德性情腼腆,却为作品的质量感到高兴;吉尔伯特·塞尔兹的一篇评论表达了如此强烈的赞赏,似乎很难再有更高的评价。小说得到的反响,让商业上的失望与艺术上的自信并存。菲茨杰拉德并没有自夸这部小说;海明威看到的,反而是一位作家的谦逊,他相信自己创作出了一件佳作。
他们的谈话也揭示了两人在如何靠写作谋生方面确有分歧。菲茨杰拉德解释说,他先按自己认为应有的样子写故事,然后为向杂志投稿而修改,调整情节转折,使故事能够卖出去。他把这种做法称为卖身,但说杂志收入能让他存下钱来写书。海明威反对说,写好一个故事后再去改动,可能会损害支撑作品的才华。菲茨杰拉德回答说,原来的故事已经写成了,因此后续修改并不会伤害它。
海明威无法接受这种辩解。然而,他也知道,自己还没有小说作为论据,立场缺乏实证——他想证明作家只能尽可能以最好的方式创作,但尚未写出足以支撑这一论点的书。他一直在拆解自己的写作技巧,努力做到写出来,而非描写出来;这项工作虽然令人满足,却十分艰苦,一个段落就可能耗掉整个上午。因此,他们的分歧不只是对杂志的看法不同。菲茨杰拉德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也有经济上的经验;海明威则仍在努力确立自己坚信不疑的写作实践。
从交谈到旅程
在一个晚上,海明威仔细观察菲茨杰拉德喝酒后的反应,随后便有了同行的邀请。两人在咖啡馆露台上喝了两杯威士忌苏打水,海明威没有看出菲茨杰拉德发生任何变化——他没有问出不知羞耻的问题,没有做出令人尴尬的举动,看起来正常、聪明而迷人。这次平静的相处,使早先在丁戈酒吧的会面相形之下仿佛一场令人不快的梦。接着,菲茨杰拉德告诉他,自己和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因天气恶劣,不得不把小雷诺汽车留在里昂,并请他坐火车过去,再和自己一起开车回来。
海明威爽快地答应了。当时已是晚春,他预料乡间景色会很美,也设想与一位年长且事业有成的作家共乘汽车,或许能学到有用的东西。那时他还没有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也尚未把菲茨杰拉德视为严肃作家。他把菲茨杰拉德与那些适合在《星期六晚邮报》刊登、读起来轻松的故事联系在一起;而菲茨杰拉德讲述自己为杂志销量修改故事的做法,则使这种印象变得复杂。这趟拟议中的旅程因此兼有实际帮忙和观察一位作家的机会;海明威既质疑他的选择,也想了解他。
他们的计划十分具体——乘坐早晨的快速列车前往里昂,途中只在第戎停一站;检查汽车,吃晚饭,第二天一早动身返回巴黎。海明威的妻子哈德莉·理查森乐意让他去,觉得这趟旅程或许能让他从工作中休息一下;不过,她认为自己读过的菲茨杰拉德作品不如亨利·詹姆斯的作品出色。这对夫妇也希望自己有足够的钱,能开自家的车去。海明威从邦尼与利弗赖特出版社预支了两百美元稿酬,出售作品给德国和巴黎的刊物,但他和哈德莉正在节省开支,为去西班牙存钱。因此,参加菲茨杰拉德的旅程意味着动用原本留作他用的钱。
金钱、照料与不安的相伴
旅程很快就使金钱成为两人关系中的一环,而不再只是背景细节。早餐时,菲茨杰拉德点了一顿丰盛的饭,随后又决定让旅馆准备一份野餐午餐。海明威觉得可以在路上买些食物,花费会少些,但菲茨杰拉德坚持说,里昂的鸡肉值得带上。海明威估计,旅馆准备的午餐,花费是他们自己置办所需费用的好几倍。这件事显露出两人在实际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却没有把差异简单写成指责——菲茨杰拉德习以为常的舒适,与海明威对开支的仔细盘算,彼此并不协调。
在车库里,海明威发现雷诺汽车没有车篷。汽车在马赛卸货时受损,或是在当地遭遇了其他意外;泽尔达不喜欢车篷,因此她吩咐把它拆掉,而不是换一个新的。车库报告了更严重的问题——发动机需要换新的活塞环,而且显然曾因机油和水不足而运转,导致过热,发动机上的漆也被烧掉。菲茨杰拉德对清洗、润滑和机油的部分费用提出异议,海明威则听修理工说明情况。他们原定的旅程,并非只需取车便可出发;汽车需要修理,而且此前已经因疏于照料而受损。
菲茨杰拉德早晨与海明威碰面之前,似乎已经喝过酒。海明威在酒吧提出请他喝一杯,菲茨杰拉德说自己早上不喝酒;不过,如果海明威需要喝一杯,他愿意陪着。两人一起喝了威士忌和佩里埃矿泉水,感觉都好了一些。海明威付了房费和酒钱,尽管菲茨杰拉德想把所有费用都付了。付钱让海明威感到宽慰,尽管这动用了原本为西班牙之行存下的钱;他认为必要时可以向西尔维娅·毕奇借钱。这个举动让待客之道变成一场围绕人情、独立和谁来承担旅费的协商。
情谊承受压力
咖啡馆那个友好的夜晚,使海明威相信菲茨杰拉德喝酒后不会改变。早晨喝下的威士忌和佩里埃矿泉水,以及随后旅途中的葡萄酒,动摇了他的这一判断。海明威一直把葡萄酒视为佐餐的寻常饮品和乐趣来源,无法想象几瓶清淡、干爽的马孔白葡萄酒竟会让菲茨杰拉德变成傻瓜。当时他对酗酒还不够了解,也想不到一杯威士忌会产生多大影响。他对饮酒的种种想当然,与眼前所见发生了冲突。
等到紧张气氛显露出来时,海明威不只是在生菲茨杰拉德的气,也在气自己竟卷入了他所说的这场荒唐事。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单纯地对菲茨杰拉德发怒;他把菲茨杰拉德比作一个疯子。海明威很难把他视为酒鬼,恰恰因为如此少量的酒似乎就能对他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他的判断始终矛盾——海明威看见了伤害,也怨恨眼前的困境,但他自己的认识不足,限制了他对事情的解释。
因此,这段友谊早期的面貌,既不是纯粹的钦佩,也不是简单的幻灭。菲茨杰拉德慷慨地给予赞美,谈话引人入胜,也愿意邀海明威同行;海明威则拿出时间、支付费用,并希望向他学习。但两人在写作方法、经济宽裕程度和饮酒反应上的差异,不断打断轻松亲密的相处。回忆录以追述的口吻暗示,菲茨杰拉德身上还会发生许多怪事;而这一段经历展现了两人的情谊刚刚萌生之际,好奇与好感便已开始承受实际生活和个人处境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