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与记忆
灯塔(艾莉森·穆尔版)气味与记忆构成了一座身体的档案库,福斯在其中遇见的过去并非完整的故事,而是一种突然回返、消失或未能出现的气味。紫罗兰与母亲离去以及福斯随身携带的空银灯塔香水盒紧密相连;苹果唤起一幕更早、更温暖的家庭场景;樟脑则开启了对母亲衣柜中黑暗的记忆。然而,气味无法消除缺席。它的力量也来自其不稳定性——花朵可能毫无可辨的香气,珍爱的香水可能洒漏殆尽,而房子可以被擦洗,直到只剩消毒剂的气味。
气味作为感官记录
小说将嗅觉描写成一条格外直接的记忆通道。福斯的回忆并非单由刻意的反思引发——一种气味可以在他尚未完全辨明发生了什么之前,便让他整个身心回到早年的某个时刻。童年时,他曾坐在母亲的衣柜里,四周是鞋子和悬挂着的羊毛裙。皮革、偷偷吸烟留下的烟雾,以及母亲夏季防蛀樟脑丸的气味,共同构成了那个隐秘小避难所的氛围。成年后,他想象自己会把这种混合气味装瓶,并贴上“母亲的精华”这一标签;但他真正随身携带的,是紫罗兰与橙子的香气记忆。因此,他渴望的精华并非一种可以寻回的单一香味,而更像是与亲近和庇护有关的私人气味组合。
这座感官档案库既有选择性,也不完整。福斯记得躲在衣柜里的感受与气味,却无法留住完整的母亲,也无法让这段记忆回应自己。在小说的其他地方,某些特定气味会唤起福斯的特定场景,同时也表明气味可能脱离其原本的环境。气味留存于身体之中,但它的回返并不能让最初赋予它意义的人或情境重新出现。
紫罗兰、灯塔与离去
紫罗兰成为福斯的母亲与他后来的生活之间最浓缩的联结。全家去拜访祖父时,福斯的父亲拿到了银灯塔香水盒,并在车里把它交给福斯的母亲。她欣赏这个盒子和里面的小瓶,喜欢那股香味,并把香水涂在手腕和喉咙上;车里顿时弥漫着紫罗兰的气味。后来,在康沃尔郡的悬崖上,香水瓶在福斯手中碎裂。玻璃割伤了他拇指下方柔软的掌垫,香水流进伤口,淌过手指,又滴到靴子上。香气随着瓶中液体流失而飘散,使气味与伤痛和失去密不可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福斯总会把手掌举到鼻前,寻找那股紫罗兰香气。这个动作把消逝的香水变成反复进行的回忆仪式——他的手记得香气曾经留在何处,却无法让它重现。乘火车回家时,破碎的香水瓶仍留在他口袋里的灯塔盒中。福斯的双手和靴子仍散发着浓烈的紫罗兰香气,而靠着脏污车窗睡着的母亲,身上则有她吃过的橙子的气味。他知道她正要离开这个家,而火车向前驶去,载着他们前往车站,也驶向他希望能够推迟的分离。多年后,他在制造人工气味的工作中闻到乙酸辛酯,这气味令他悲伤。由此,过去不仅通过最初的香水回返,也通过一种与他从事气味相关工作的时期相连的后来的气味回返。
香气、传承与辨认失灵
灯塔香水盒把福斯对气味的依恋与埃丝特对香水的经历联系起来。埃丝特检查他行李箱中的衣物时,在衣服之间发现了那个小小的银灯塔香水盒。它高约十厘米,有四面塔身、微小的防风窗格和圆顶,盒身刻着“德拉勒”字样,那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汉堡香水店。它原本用于装一瓶昂贵的香水,但里面空空如也——香气不见了。这个物件可以拿在手里仔细查看,但本应使它完整的香气却已缺席。对福斯来说,它承载着关于母亲以及香水瓶碎裂的记忆;对埃丝特来说,它也触及她长久以来对香水及其影响情感之力量的兴趣。
童年时,埃丝特会收集母亲替一家盥洗用品公司带回家的香水样品。她熟悉各家香水品牌和香味,并梦想成为一名调香师。为了调制一种能让别人爱上自己的香水,她把柠檬汁和桃汁、香草精、香草、香料,以及从母亲珍爱的玫瑰丛上撕下的花瓣混合起来。随后,她把母亲的招牌香水倒进水槽,用黏稠的混合物重新装满瓶子,给它取名为埃丝特,并把它当作礼物送给母亲。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给过她香水样品。后来,伯纳德成了下一个送她香水的人。因此,香气在埃丝特的童年既承载着想象的可能,也带来一道裂痕——她自制香水,试图把各种材料变成爱意,但它取代了母亲的气味,而非将其保存下来。
花朵、家庭生活与替代性亲密关系
福斯试图与安吉拉分享气味的经历,表明一种带有记忆的香味未必能把它对一个人的意义传达给另一个人。他和安吉拉刚搬进新家时,他种了一大片紫罗兰。那些花没有香味,安吉拉告诉他,紫罗兰是闻不到气味的。为了证明它们有香味,他给她买了一套紫罗兰味的盥洗用品——沐浴油、洗发水、香皂、润肤露和淡香水。安吉拉回答说,她不是他的母亲。这番对话揭示出,福斯赋予紫罗兰的情感记忆,与安吉拉从这份礼物中感受到的意义并不相同。他试图让私人记忆变得可以分享,结果却暴露了自己与母亲之间的联想,而安吉拉拒绝了其中暗示的角色。
苹果承载着另一种家庭记忆。福斯最早的回忆,是自己在厨房桌子底下玩耍,母亲则为他的晚饭炖苹果。她一边削皮、去核、切苹果,一边跟着收音机哼唱;厨房里满是阳光、音乐和鲜苹果的气味。他和安吉拉结婚后,曾问她会不会做苹果酥。第二天,他发现她正在准备苹果,便告诉她苹果的气味会让他想起母亲。安吉拉绷紧了下颌;尽管苹果酥做得很好,她之后却再也没有做过。和紫罗兰味盥洗用品一样,福斯原本想借感官馈赠把人们联系起来,结果却显露出他的渴望与对方回应之间的距离。
抹除、回返与人工气味
福斯的母亲离开后,他的父亲试图抹去她留在物质世界中的痕迹。他烧掉她的书籍、照片、画片、开放大学资料夹、笔记、家具、衣服、窗帘布料和步行靴,并拔掉她种在花圃里的花。随后,他把房子打扫干净,直到每个房间都残留着消毒剂的气味。这种试图抹除一切的做法并不彻底——福斯猜想,微小的痕迹必然仍然留存,而且他把书藏在了床垫底下。对小说的感官叙事而言最重要的是,无论走到哪里,他都继续带着福斯随身携带的空银灯塔香水盒。当家中其他记忆物件都被蓄意清除时,这个盒子成了可以随身携带的遗存。
后来的一次旅途中,浴室里一瓶樟脑的气味让福斯重新回到那只衣柜。那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叙述将其描述为被猛然拽回过去。触发回忆的并非原来的衣柜,而是熟悉气味在新环境中的再次出现;记忆跨越了这段间隔,却没有把两个时刻变成同一个时刻。在这些情节中,气味既不是过去的可靠替代物,也不只是装饰性细节。它是依恋的物质证据,能够让一个场景重现,同时也揭示已经消逝的事物——灯塔香水盒中不复存在的香水、离开家中的母亲,以及他人未必能够理解的亲密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