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与词语的搏斗
灯塔《文学创作与词语的搏斗》通过内森·奥利弗一丝不苟的修改方法,以及写作对他而言日渐艰难的迹象呈现出来。校样并非手稿与出版之间一个例行的阶段——他的大量工作都在校样上完成,他用铅笔标注修改,再由丹尼斯·特伦特尔用墨水誊录。随着词语愈发难以涌现,奥利弗也越来越不满意自己的最新小说,这一做法让一种更深层的张力有了具体形态——作家可以将苦难塑造成语言,却不必声称自己感受或理解了他人的痛苦。
修改工作
奥利弗坚持先拿到印刷校样再进行修改。这一偏好给出版商增添了麻烦,也让他多花了钱,但使他能够在自己信赖的阶段编辑作品。他用铅笔做了大量修改;特伦特尔则用墨水将这些修改誊到第二套校样上。这个先后次序很重要——修改不是最后的检查,也不是细枝末节的校正,而是奥利弗将小说逐步改成自己能够接受的样子的核心环节。
即使出版,也未必意味着这一过程就此结束。奥利弗有时会在不同印次之间修改小说,因为他始终无法完全相信一本书已经完美。他拒绝使用出版商的编辑,因此与特伦特尔的合作尤为重要。他们一起处理校样,特伦特尔担任文字编辑,记录奥利弗的修改;有时也作为读者,受邀判断某段情节是否可信。他们的工作既要求细读文字,也实际检验故事要求读者相信的内容是否成立。
这一做法赋予校样超出制作文件本身的意义。铅笔标记记录了奥利弗持续修改的努力;特伦特尔用墨水誊写的版本,则以另一种形式保存了这些决定。达格利什询问校样失踪一事时,特伦特尔解释说,两套校样都不见了。它们一直放在奥利弗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而抽屉并未上锁。因此,它们的消失不仅带走了一本新书的书页,也抹去了奥利弗反复重新审视作品这一过程的可见记录。
写作日渐艰难与文学评判
奥利弗对最新小说的不满,使这场搏斗更为尖锐。鲁珀特·梅克罗夫特指出,这本书的反响不如他此前的作品,并认为奥利弗或许觉得自己的才华正在衰退。特伦特尔则以更贴近个人的方式描述了同一忧虑——奥利弗知道这本书不那么成功,对它并不满意,而且发现写作耗时更长,词语也不像从前那样容易涌现。与此同时,特伦特尔坚持认为奥利弗仍是一位出色的作家。这番描述将写作日渐艰难与成就依然卓著并置,而非将两者视为彼此排斥。
这一区分很重要,因为作品并未把困难呈现为奥利弗已经丧失能力的证据。他的不满表明,他对自己的要求仍然十分严苛;而他持续修改的努力则说明,他仍积极投入这本书的创作。小说的反响、奥利弗对小说的评价,以及他修改作品的能力,是彼此相关却各自独立的衡量标准。现有叙述没有对作品质量作出最终评判;相反,它展现了一位作家——即使文学经典中的地位足以让人安心,他仍无法因此确信某一本书已经完成或取得成功。
特伦特尔的讲述让这份劳作显得切身,却没有把他塑造成奥利弗的知己。他为奥利弗工作了十二年;当初奥利弗雇他担任全职助理,并出钱让他参加夜校,学习电脑技能。特伦特尔称那是自己一生中最好的岁月,记得奥利弗有时缺乏耐心,却并不怨恨他提出的要求。他借用T·S·艾略特关于被留在“与文字和意义进行难以忍受的搏斗”之中的意象,来形容奥利弗的创作。对特伦特尔而言,这种搏斗并非抽象的理想,而是在日复一日的阅读、判断、修改和誊写中清晰可见。
表现与理解的限度
关于文字的思考,也出现在马克·耶兰德对自己与奥利弗最后一次谈话的叙述中。晚餐后,耶兰德主动找奥利弗,质疑他的新书,并谈起自己对实验室的愤怒。他描述了两种相互牵制的目的——一方面,他希望与一位自己敬佩其创作投入的作家和解;另一方面,他也想警告奥利弗不要干涉实验室及其工作人员。谈话从动物实验的争论转向一个问题——文学理解究竟意味着什么。
耶兰德诉诸奥利弗,称他是一位富有人道精神、理解苦难的小说家。奥利弗否定了这一推论。他区分了书写苦难与理解苦难、或通过感同身受来体验苦难,并表示,如果自己能够那样感受到苦难,就无法书写苦难。这一区分并非说写作对痛苦漠不关心,而是划定了表现能够声称达到何种程度的界限。小说家可以赋予苦难以形态,却并不拥有另一个生命的经验。相比之下,耶兰德试图将苦难化为一种伦理计算,把五只实验用灵长类动物的死亡与可能使许多其他动物获益的结果相比较。奥利弗拒绝接受这样的前提——关注苦难的文学创作能使自己成为这场争论中苦难问题的权威。
这场会面还将写作的劳作与某位具体作家的精疲力竭并置。奥利弗告诉耶兰德,两人都在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谁也没有选择,而对他来说,终点已经临近。耶兰德将这句话视为奥利弗已到达忍耐极限的证据,并相信他是自杀身亡的。这是耶兰德的解读,并非对奥利弗当时状况的定论。在小说对创作的整体呈现中,这场谈话让艺术距离的问题悬而未决——能够书写痛苦,与无法或拒绝声称痛苦属于自己,可以同时存在。
校样作为实物痕迹
印刷校样的消失,将这些问题集中到一件具体物品上。奥利弗自己的那套校样,以及特伦特尔誊写的墨水版本,都已不见;两者都没有被妥善保管,因为奥利弗认为没有必要锁上书桌。这些校样的缺失破坏了那套曾使他得以修改作品的工作安排,也让特伦特尔失去了那些载有自己仔细誊录的修改的书页,并使达格利什无法查阅一份或许能揭示奥利弗最后作品情况的记录。
因此,校样象征的是作家与文字之间尚未完成的关系,而不是衡量其文学才华衰退的简单标准。奥利弗可以对作品不满,难以找到合适的语言,却仍然一丝不苟地修改文字。特伦特尔可以在见证作品艰难成形的同时欣赏其成果。奥利弗也可以书写苦难,却不声称自己理解苦难的内在体验。这些细节共同表明,这场搏斗既关乎实际创作,也关乎伦理——它既是让语言回应作品的持续努力,也意味着意识到即使精心锤炼的文字,也无法消除文学表现与亲身经历之间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