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对苦难的利用
灯塔“艺术对苦难的利用”这一观念指,艺术家可能通过诱发、观察并控制他人受苦的条件,把他人的痛苦转化为小说素材。按照伯布里奇夫人的说法,内森·奥利弗对阿德里安·博伊德做了这样的事——奥利弗明知博伊德是酒鬼,却在写一个酒鬼角色时给他酒喝,毁掉了他一年多的戒酒成果。这一事件使伦理问题具体显现出来。当观察者参与造成自己正在观察的痛苦时,艺术观察便不再只是观看。
阿德里安·博伊德事件
伯布里奇夫人将博伊德的康复追溯到他来到岛上之前——当时,他在一所教堂接替她的丈夫担任牧师,却经历了一场灾难性的事件。圣餐礼期间,他摔落圣餐杯,醉倒在地。一位认识伯布里奇夫人的教区执事得知她已经搬到岛上,便联系了前任秘书,随后有人给博伊德提供了一份工作。她形容他称职、擅长计算,而且已经会使用电脑。一年多来,他一直没有饮酒,岛民们也希望他能继续戒酒。
事情在内森·奥利弗每季度一次的到访期间发生转折。奥利弗邀请博伊德共进晚餐,并给他酒喝。伯布里奇夫人说,奥利弗知道博伊德是酒鬼,并声称这场邀请是有计划的——奥利弗正在写一本书,书中有个酒鬼角色,他想观察给酒鬼喝酒后会发生什么。按照她的说法,复饮并非待客时偶然造成的后果,而是对一个人进行的实验,而实验者明知此人正在努力戒酒。
伯布里奇夫人的解释着重说明了奥利弗为何选择博伊德,而不是去公共场所观察醉酒的人。她认为,奥利弗需要一个正在努力抗拒酒瘾的人,并且想要有时间和隐私来控制情形、观察每个阶段。她还推测,奥利弗希望在小说写到相关情节时,手边正好有一个可供观察的对象。这一区别是这一概念的核心——博伊德的痛苦不只是为虚构角色提供了一个鲜明形象。按照这种说法,他私下的挣扎成了一幕触手可及、可以重复的场景,而作家则掌控着它发生的时间与方式。
晚餐之后,有人——伯布里奇夫人不确定是奥利弗、丹尼斯·特伦特尔,还是奥利弗的女儿——一定把博伊德送到了他的小屋。他过了两天才醒酒。岛民只知道他喝了酒,却不明白他是怎么弄到酒的。后来,他和贾戈·塔姆林外出领取每周的物资时失踪了。那个月晚些时候,伯布里奇夫人回到自己在伦敦的公寓时,发现博伊德烂醉如泥地倒在门口;她让他进屋,照料了他几个星期,最终又带他回到岛上。他们相处期间,博伊德才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因此,她的叙述将奥利弗据称所为与此后更漫长的后果联系起来——复饮并未随着晚餐结束,而康复所需的照料来自另一个人,并非那个把他当作研究对象的作家。
观察、隐私与控制
伯布里奇夫人把这件事说成奥利弗一贯的行事方式,而非特例。她说,奥利弗观察并利用他人,寻找他们各自所承受的痛苦,想看着他们坠入她所说的各自的地狱。在她看来,奥利弗的小说映照了这种做法;如果没有其他人可供试验,他或许会拿自己做实验。她的谴责并非对艺术创作方式的中立描述——她说话时气得浑身发抖,强烈的判断也影响着读者如何看待她的说法。然而,她的指控具体明确。她反对的并非作家描写苦难本身,而是作家设法接近他人的苦难,以便近距离研究。
她对奥利弗之死的猜测延伸了同一套逻辑,但仍然只是推测。她设想,奥利弗可能曾亲自尝试被吊挂的体验——把绳子套在脖子上,跨出灯塔栏杆,然后在濒临死亡时抓紧栏杆。她描述了栏杆外那道狭窄的空间,并想象一个人相信自己仍能掌控局面时,感受危险会有怎样的吸引力。在这种推测中,就连艺术家自己的身体也可能成为研究工具。但亚当·达格利什的判断排除了其中的关键前提——奥利弗脖子上的勒痕并非自己造成,而且在他的尸体被抛入下方空间之前,他就已经死了。这一区别至关重要。伯布里奇夫人的猜测揭示了她理解奥利弗的模式,却不能解释他实际的死亡方式。
观察者自身并非无辜
通过亚当·达格利什对自己工作的私下反思,这一概念也延伸到了奥利弗之外。作为诗人,达格利什知道,自然之美和动人的面孔从来不足以满足他;他还需要叶芝所说的“心灵污秽的破布与骨头店”所代表的素材。他认为,自己的诗歌取材于构成他警务工作的那些悲惨人生中的痛苦、恐怖与残骸。因此,他无法把艺术利用苦难的问题视作只与正在接受调查的小说家有关。
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在于,达格利什的职业要求他进入他人的隐私,包括死者的隐私;与此同时,他的诗歌也从通过工作所接触到的人生与苦难中汲取养分。这种相似并未抹去调查死亡与为了文学观察而诱使他人复饮之间的区别。然而,它确实使小说的伦理问题无法简化为坏艺术家与无辜观察者之间的对立。达格利什意识到,自己一方面守护个人隐私,另一方面却选择了一份会侵犯他人隐私的工作;他的自觉使见证苦难与挪用苦难之间的界限成为这一概念本身的一部分。
小说、证据与遗失的校样
围绕奥利弗校样的争执,从另一个相关但范围较窄的角度展现了艺术所产生的实际后果。亚当·达格利什问马克·耶兰德,周六早上是否烧掉了奥利弗新作的校样,耶兰德予以否认。他辩称,毁掉校样并不能阻止小说出版,顶多只会造成不便或延误。随后,亚当·达格利什提到,丹尼斯·特伦特尔曾说奥利弗对印刷校样作了重要修改,而这些修改如今已经遗失。耶兰德承认,这对文学和奥利弗的读者而言是不幸的,但坚持认为焚烧校样是出于个人怨恨,并非自己所为。
这一事件无法确定是谁烧掉了校样,也不应被当作耶兰德焚烧校样的证据。它的意义在于对照小说作为一部正在创作的作品,与伯布里奇夫人所说的奥利弗取材于其中的苦难。校样记录着一部文学作品的修改;博伊德复饮则是切身经历的后果,无法被化约为一次修改,也无法靠找回纸页来弥补。由此引出的并非小说能否描写苦难的问题,而是当艺术家的观察欲介入他人的生活时,会产生怎样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