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

灯塔

在小说中,邪恶并非一种单一的抽象力量,而是一个存在争议的道德词语,被用于指称具体行为及其后果。最鲜明的当代例子,是内森·奥利弗明知阿德里安·博伊德有酒瘾、正努力保持清醒,却仍决定给他酒喝。艾米莉·霍尔科姆认为这是蓄意的残忍——奥利弗想观察一名酗酒者为了小说中的人物而复饮,于是安排让观察对象近在咫尺。造成的伤害不仅仅是一次醉酒。博伊德一年多的戒酒努力毁于一旦;正如伯布里奇夫人后来强调的那样,若非乔·斯塔夫利出手相助,他可能已经丧命。这一事件表明,当艺术好奇心把另一个人的苦难变成可供操控和观察的素材时,它在道德上便负有罪责。

蓄意伤害即邪恶

对博伊德复饮一事的叙述,区分了奥利弗令人厌恶的小毛病与伯布里奇夫人认为真正邪恶的行为。她列举了奥利弗的坏脾气、对丹·帕杰特办事效率低下的抱怨、对晚餐上得太迟的不满,以及船只无法使用时的恼火。这些牢骚使他不受人喜欢,但她并不认为它们与他蓄意伤害博伊德的行为相同。她的判断依据是动机和后果——奥利弗知道博伊德有酒瘾,邀请他共进晚餐,并提供酒水,只为观察事态如何发展。博伊德努力抵抗酒瘾,在奥利弗手中却成了一场为了文学观察而进行的实验。

霍尔科姆和伯布里奇夫人则将博伊德置于与之相对的道德位置,视他为好人。霍尔科姆说,他已不再相信宗教教条,并且一直苦苦思索这样一个世界——无辜的人在其中受苦。她认同善与恶或许是彼此对立力量这一想法,亚当·达格利什将这种观点称为摩尼教二元论。她举出的例子,是眼看孩子死于癌症的经历——无辜者的苦难使她难以接受一个全善全能的上帝这一简单解释。这种观念让她得以指认邪恶,同时不把博伊德简化为一个酗酒者,也不把他的苦难视为他咎由自取。

这种道德划分也有其局限。霍尔科姆坚决地将奥利弗视为邪恶、博伊德视为善良,这表达了她谴责奥利弗的强烈态度;但达格利什提醒她,如果这种区分真像听起来那么简单,他的工作就会轻而易举。这一对照有助于说明人们如何记住奥利弗的行为,却无法单凭自身解决有关动机、罪责或责任的所有问题。至于伯布里奇夫人,她请求达格利什不要向博伊德追问其酗酒问题。她愿意谈论奥利弗造成的伤害,同时也承诺保护这位幸存者,不让他被迫重新揭开往事。

罪责、才华与判断的限度

霍尔科姆将奥利弗的恶行与他对衰退和死亡的恐惧联系起来。她说,奥利弗害怕失去文学才华——才华曾定义了他,而失去才华后,他想象自己会变成一具空壳。他也害怕死亡,并背负着罪疚感。在她看来,放弃对一位具人格的上帝的信仰,并没有让他摆脱罪疚;反而使他在失去赦罪慰藉的同时,仍承受着做错事带来的心理重担。这是霍尔科姆的解读,并非对奥利弗内心世界的完整说明,但它将他的艺术抱负与他利用他人的能力并置起来。

奥利弗之死加深了道德上的不确定性,而非将其消除。尽管有证据似乎支持自杀的说法,霍尔科姆仍无法相信奥利弗是自杀的。她推断,他害怕死亡;如果他真打算结束生命,也会选择一种较不屈辱的方式。她如此坚持,是基于她对奥利弗所惧之事的认识以及对他的判断;这并未被当作证明凶手身份的证据。这一区分很重要——谴责奥利弗对博伊德所做的邪恶之事,并不能使有关奥利弗自身死亡的各种说法都变得确定,也不能让他的死成为对他人罪行的简单道德报偿。

被掩埋的战时罪行

康姆岛灯塔的往事将道德问题带回一九四〇年。艾米莉·霍尔科姆讲述了索尔·奥利弗在临终前不久告诉她的事——三名来自被占领的海峡群岛的德国人登上了岛,索尔趁他们在塔内时,在灯塔底层点燃了干草。当灯室平台的栏杆不安全、门又被钉死时,这些人便无法逃脱;三人全部死亡,死因很可能是窒息。索尔后来把他们的尸体搬到他们的船上,并将船凿沉。霍尔科姆称他的行为是谋杀,并说这些人死得极其悲惨,而且毫无意义。

这段往事之所以被隐瞒,是因为当时没有公开调查,而索尔也藏起了那条船。他把一支左轮手枪、双筒望远镜和罗盘留作纪念品,后来又把它们送给霍尔科姆。她把它们扔进海里,因为她认为那些杀戮是谋杀,不想留下任何提醒自己所获悉之事的东西。她没有联系德国当局,因为她认为这件事不会给死者家属带来任何慰藉。数十年后,施佩德尔医生的到来,才提供了索尔留下的纪念品以外的首次证实。霍尔科姆还透露,索尔并非独自行动——他带着年幼的内森和汤姆·塔姆林一同前往。这一披露使岛上的过往牵涉进一连串延续到下一代的知情与沉默之中。

记忆与道德后果

在叙事中,邪恶不仅通过最初的行为延续,也通过事后作出的选择持续存在——隐瞒罪行、拒绝揭露、保护脆弱之人,或认定某个真相只会造成伤害而无法带来慰藉。霍尔科姆讲述索尔往事与谴责奥利弗,情境虽有不同,却都坚持认为,不能仅仅因为把苦难称作实验、战时行为或私人秘密,就令其在道德上变得中立。与此同时,小说保留了判断的难度——谈论邪恶的人掌握的信息并不完整,有各自的经历,也对生者负有责任。

奥利弗遇害后,伯布里奇夫人回忆说,博伊德深受其死影响,因为他理解邪恶。这一反应将他的复饮与幸存同更大的案件联系起来,却没有暗示他的苦难使他对奥利弗的命运负有责任。由此,衡量邪恶的依据,与其说是一个人的名声,不如说是蓄意行为对另一个人造成了什么影响——以及那些目睹或承继这一行为的人选择如何铭记、隐瞒或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