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冲突作为战争
玫瑰战争将婚姻冲突框定为战争,赋予了罗斯夫妇分居以支配性的逻辑——一场关于结束婚姻的分歧,变成了围绕领地、资源以及谁能迫使对方屈服的斗争。冲突起初以离婚和公平的语言展开,却逐渐落实为上锁的房间、法院命令、被毁坏的食物和植物,以及被弄得危险的器械。曾经象征共同生活的房子,如今既成了争夺的奖品,也成了战场。
从共同生活到争夺领地
罗斯夫妇共同走过的岁月与他们分居后的处境形成对照,这使战争隐喻不仅仅是在形容愤怒。他们曾围绕家宅建立生活,也共同热爱古董;他们的财物承载着旅行记忆,而且曾一起修整家具。芭芭拉对烹饪的兴趣也发展成一门可能的生意,为此,厨房在奥利弗热心协助下经过设计和建造。他们曾经的实际合作,将家庭空间、熟练劳动和共同计划联结在一起。离婚期间,这些相同的安排却变成了所有权和控制权的问题。
奥利弗起初把财产分割视为一项财务和解。他告诉默里·戈尔德斯坦,房子及其内部物品代表着夫妻共同积累的一切,并表示愿意接受它们价值的一半。对他而言,这些物品与感情紧密相连——他回想起他们曾倾注多少爱意在这栋房子上。戈尔德斯坦提出的“价值的一半”和“财产的一半”之间的区别,改变了争端的条件。评估师可以确定市场价值,奥利弗可以借钱,芭芭拉也可能拿到一大笔现金补偿——但这未必能让她得到房子本身。
芭芭拉不接受仅靠金钱就能实现公平分割的说法。她指出,近二十年来,她一直支持奥利弗的事业和需要,放弃学业,抚养孩子,并为房子付出了大量劳动。她的餐饮生意刚开始带来收入,但她的赚钱能力比不上奥利弗,而且她相信他最终能够弥补财产的价值。在她看来,房子不能用现金替代——它代表一种生活方式,也凝结着她多年劳动的成果。她要求保住房子,让抽象的平分之争变成了对领地和认可的主张。
交锋的语言与规则
芭芭拉一旦坚持要房子及其所有物品,哈里·瑟蒙特便把她的决心视为打一场旷日持久的仗所必需的条件。他警告说奥利弗会抵抗,而追求她的目标将耗费时间、金钱并带来精神痛苦。芭芭拉接受了这些代价。反过来,奥利弗宣称自己不会离开或交出房子,并打算无论付出多少金钱或情感代价,都在每一步上与她斗争。他们相互对立的宣言,使房屋归属成为耐力的考验——双方都没有把妥协描述为期望的结果。
家宅的实体布局也开始体现这种对立。奥利弗和芭芭拉给各自的卧室装上锁,并各自安排电话线路;厨房被视为芭芭拉的地盘,而奥利弗保留自己的工作室和照料兰花的事务。他们的家庭生活分裂成不同区域,每个区域都与某个人尚存的权利和日常惯例相连。安生活在这股紧张气氛中,看到房子像战场一样被划分地盘,努力维持中立。曾经共享的家,愈发像一片受到争夺的土地。
法律程序成为冲突的另一条战线。夫妻双方就芭芭拉的生意开支和赡养安排发生争执时,她提出骚扰指控;戈尔德斯坦取得禁令,要求她将生意开支分开处理。法院命令解决了这一具体争端,却没有解决离婚问题,眼前的结果只是武装休战,而非和解。奥利弗抱怨诉讼费用高昂,也抱怨更大的问题迟迟无法解决。由此,诉讼可以暂时施加限制,却让根本争端以及夫妻日常共处的状态原封不动。
报复蔓延至家中
芭芭拉的餐饮工作与奥利弗的兰花之间的交锋,尤其清楚地显示出争论如何转为报复。发现芭芭拉损坏了自己的兰花后,奥利弗便把此事视为必须惩罚的伤害。他走进她的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七个包好的肉卷,加入大量香料加以改动,其中包括姜、咖喱粉、盐和糖。他的目的是让芭芭拉的顾客无法判断食物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这个曾在他的支持下发展起来的空间和技艺,如今成了他可以用来破坏她生计的资源。
报复并非单方面发生。奥利弗走进桑拿房后,芭芭拉用木槌把一把凿子楔进沉重的红木门缝,将他困在里面。奥利弗逃出来后,便剪下芭芭拉的非洲堇和波士顿蕨,堆在水槽旁,再放进汤锅里煮。这些举动把夫妻的私人财物和日常家庭空间变成了惩罚工具。桑拿房、植物、厨房和工作室不再只是供各自维持日常生活之用;每一处都可以承载攻击和反击的信息。
战争隐喻也揭示了财产损坏与人身危险之间日益模糊的界线。在厨房里,芭芭拉遭遇了一连串失灵的电器——搅拌机的机头飞脱,食品加工机不停运转,电炉的炉盘持续发烫,掉落的刀具盒则划伤了她的大腿。周围其他电器启动时,她的手还被水龙头烫伤。这一幕让厨房——她经营生意的地盘,也是她努力掌握实际维修技能的地方——与其说像一片可控领地,不如说像一个反过来攻击使用者的系统。
后来,芭芭拉利用自己对车库门机械装置的了解来对付奥利弗的法拉利。她记得奥利弗曾解释过安全装置——此前,那扇沉重的门险些压到梅赛德斯。她调整了装置,松开汽车的刹车,并把车停在门下。她一再让车库门落到法拉利上,每次都移动车子,以便损坏不同部位。毁车让芭芭拉一度重拾勇气。然而按照家庭战争的逻辑,让一方重振精神的举动,也会加深报复循环,并使共同拥有的财物成为造成损失的手段。
牵连者与共同意义的瓦解
战争蔓延到了夫妻之外。伊芙·罗斯告诉安,父母已经决定分居时,安起初以为这次破裂可能只是暂时的,因为她从未见他们提高嗓门。伊芙坚持说这绝非小争吵,安也意识到,这一刻可能会迫使这位年轻女性走向成年。安还感受到自身的愧疚,而后来,当芭芭拉和孩子们离开时,她私下预想着自己将与奥利弗独处。她既是芭芭拉的知己,又被奥利弗吸引,这种矛盾处境令她难以声称自己中立。冲突重组的不只是夫妻的财产,也包括婚姻周围人们的情感生活。
罗斯夫妇婚礼上的一段往事,预示了这段婚姻后来出现的分裂。奥利弗回忆说,他是在查塔姆的巴克家宅客厅里遇见芭芭拉的;克里布与莫利诺与他们的恋爱经历相关,两人最终在新婚之夜结合。当年,芭芭拉曾说让这些雕像替他们打完所有的仗,赋予物件一种俏皮而具有保护意味的角色。如今,奥利弗想起这段往事时已不再觉得幽默,并想到如果这些雕像没有被打碎,也许自己就能免于后来的遭遇。象征性的斗士无法守住它们曾代表的团结;夫妻本人已经开始了争斗。
随着冲突加剧,家中的财物愈发容易遭到蓄意破坏。奥利弗发现一尊加里波第雕像被打碎,又看到芭芭拉在门上留下口红字条,声称每天都要打碎另一尊雕像。他于是拆下铰链上的螺栓,松动家具的支撑件,并削弱厨房里的固定装置。曾经珍爱的收藏和住宅的配件,不再只是等待分割的共同财产;它们成了警告,也可能变成陷阱。从深厚的感情转向有计划的毁坏,这一过程充分展现了战争隐喻的力量——同一栋曾由双方合作建成的房子,正因其中一方试图击败另一方而逐渐改头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