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失忆与身份
皮拉内西小说通过一个并非在过去回归时就会简单恢复原名的自我,将记忆、失忆与身份紧密联系在一起。马修·罗斯·索伦森曾以皮拉内西之名生活在房屋中,不知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自己与他者为敌。记忆重新浮现时,他并没有抛弃在房屋中形成的身份——他将自己视为宅邸所爱的孩子,意识到马修仍存在于自己体内,后来又从日记、遗物和他人的讲述中一点点拼凑出马修。结果既不是彻底恢复原状,也不是简单替换,而是两种身份共同延续的生活,只是它们获取记忆的程度并不相同。
名字与房屋赋予的身份
在别人问他是否是马修·罗斯·索伦森的危急时刻,皮拉内西起初只能说出“我是”。让他安定下来的答案是——他是宅邸所爱的孩子。接着他宣称:“我是皮拉内西”,却立刻对此加以限定——他并不真的相信皮拉内西是自己的名字,而且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他的名字。这一连串回应区分了几种不同的身份。房屋赋予他一种支撑着他的归属感;皮拉内西是他一直以来生活所用的名字;马修·罗斯·索伦森则是那个身世已被遗忘的身份。
皮拉内西这个名字的由来,让这一区别更加鲜明。他者曾解释说,自己需要找个称呼来叫他;这个名字与迷宫有关,因此很适合他,而且最初不过是某种玩笑。于是,这个后来成为他整个人生之名的称呼,并非重新找回的本名,而是将他带入这段人生的人给他的标签。这个名字既适合迷宫中的居者,也可能帮助他者避免称他为马修·罗斯·索伦森。
记忆回归,揭示敌意
知识回归后,皮拉内西对自己与他者关系的理解发生了变化。他意识到他者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敌人,也明白失忆之前的马修·罗斯·索伦森早已知道这一点。忘记马修,也抹去了他对身边那个敌人的认知。相比之下,他者一直记得,并担心皮拉内西也会记起来。
回头看来,他者使用“皮拉内西”这个名字以及对他的记忆测试,都有了不同的含义。他者说出“巴特西”之类的词,想看看这些词能否唤起什么。皮拉内西曾把“巴特西”当作无意义的话,如今却意识到这个词对马修有意义。这场测试揭示了双方掌握的信息并不对等——他者知道他过去的生活,可以试探记忆是否回归;而接受测试的人却无法理解测试的内容。皮拉内西对第十六人留下的讯息勃然大怒,也属于这一转折。他认为她找到了一种实现邪恶目的、让他发疯的方法,因为不读讯息就无法将它抹去;逃避认知的努力反倒成了一个陷阱,迫使他直面讯息。
皮拉内西体内无意识的马修
过去恢复时,并没有以另一段完整人生的形式到来,让皮拉内西可以直接重新接续。真相揭晓后,他感受到一些似乎不属于当下自我的抽泣与哭喊。他想象马修·罗斯·索伦森无意识地躺在自己体内某处,承受着皮拉内西无法直接记起的痛苦。按他的叙述,马修当时独自面对敌人;他曾在日记中写下自己受奴役的经历,随后将那页撕碎,把碎片散落在第八十八西厅。接着,房屋出于仁慈让他入睡,并把他安置在皮拉内西体内。
后来出现的提醒扰动了这个沉睡的存在。第二十四前厅的鹅卵石上写着马修的名字,皮拉内西看见后,体内的马修便不安地动了起来;得知他者做过的事后,这份痛苦更加强烈。皮拉内西害怕马修彻底醒来,因为那意味着马修的痛苦将再次开始。他没有强迫隐藏的身份开口,而是温柔地回应它——他把手放在胸口,告诉那个受惊的存在这里很安全,并承诺会照顾他们两人。这个分裂的自我不仅体现为身份认知的问题,也体现为清醒的皮拉内西与体内受苦的马修之间相互保护的关系。
他人的辨认与重组的人生
莎拉·拉斐尔告诉他,他有父母、两个姐妹和朋友;他们一直在寻找他,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因此饱受煎熬。皮拉内西摇头说,自己不记得他们。他能够承认马修存在,却不声称自己能够接触马修的思想或记忆。他告诉莎拉,马修正在睡觉,一切安好,并称自己是宅邸所爱的孩子。她的回应与他者动辄争辩、反驳的做法形成对照——她没有逼他放弃那个让他能够理解自身经历的身份。
回到平凡世界后,马修的家人与朋友问他去了哪里。他描述了一座有许多房间的房屋,以及一片席卷房屋的海;海有时会席卷他,却总会让他平安无事。他们把这番话理解为一个人从自身经历的角度叙述精神崩溃;这是一个合理或令人安心的解释,让他们觉得马修回来了。一个面容、声音和举止都与他相同的男人生活在他们中间,对他们而言,这些迹象已经足够。他们的辨认是真实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与马修有关的记忆或内心生活已经完整回归。
并存的身份与记忆重建
身体回到熟悉的环境,并未解决究竟是谁回来了这一问题。皮拉内西不再把珊瑚珠或鱼骨编进头发里;他的头发经过清洗、剪短和造型,也刮了胡子。他穿着由马修的姐妹从储藏处取出的衣服,其中的西装让他颇感意外,因为马修收入不高。这一反差意味深长——皮拉内西和马修都在意穿着,但现在这个自我却说自己并不怎么在乎穿着。即便这两种旧身份看似存在连续性,也不能据此认定如今说话的人在所有喜好上都与其中任何一种完全相同。
遗失的日记成为重建马修的核心材料。日记记载了从二〇〇〇年六月——他还是本科生的时候——到二〇一一年十二月的经历。叙述者始终以皮拉内西的身份存在;马修则只能通过物件、他人的讲述和日记拼凑出的线索与影子得以触及。叙述者说,若没有这些记录,自己就会茫然无措。日记并未消除当下自我与失落过去之间的距离;它们让叙述者得以凭借证词与证据接近过去。
日常知识也并非均衡地回归。叙述者多少记得世界如何运作、曼彻斯特是什么地方、警察是什么,以及如何使用智能手机。用钱付款仍然让他觉得陌生而做作。皮拉内西偏好直接交换——如果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双方只需依次把东西交给对方。叙述者明白这种做法在普通社会中行不通,这表明当下的自我能够审视皮拉内西的价值观,却并未彻底与之割裂。
因此,身份并非以一段完整恢复的历史延续,而是通过命名、记忆、关怀与诠释等行为维系。马修的家人能够接受归来的面容与举止;日记可以提供日期与痕迹;房屋仍是皮拉内西自我归属感所系之处。单凭其中任何一项,都无法说明完整的这个人。结尾强调重建,使两种身份继续保持关联——皮拉内西不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名字,而马修也并未因身体回到外界就得到完全恢复。


